沈峰落水的同时,三海里外,海警的拦阻线动了。

    六条快艇,两架无人机,从两翼包抄。雷刚站在头艇上,嗓子都吼劈了:

    “左舷那条!先打发动机。”

    无人机压到头顶,探照灯把海面切成一块一块。

    浪不大,可快艇横冲直撞,掀起的水墙,劈头盖脸。

    有蛙人从水里冒头,比了个手势。雷刚吼回去:“别忙着表功!先清点人数。”

    黑衣人的两条快艇,一条想跑,发动机刚吼起来,就叫水下蛙人缠了螺旋桨。另一条横着船身想靠帮接人,叫李石头带队从侧面一切,生生别进了浅滩。

    前后十一分钟。

    两条快艇,七个黑衣人,摁住五个。两个跳海,叫蛙人捞了上来,灌了一肚子海水,捆在船帮上直吐。

    四海号上,罗四海带来的八条汉子,死了两个,伤了四个。

    罗四海自己,左肩一个对穿的窟窿,左眼角那条旧疤崩了线,半张脸都是血。海警登船的时候,他坐在甲板上,背靠着缆桩,手里还攥着那杆鱼枪。

    “罗四海。”雷刚拿枪指着他,“放下家伙。”

    罗四海看了看手里的鱼枪,笑了笑,松手。

    “兄弟,”他冲雷刚扬了扬下巴,“给根烟。”

    “号子里有的是。”雷刚没给。

    “号子里的烟,呛。”罗四海说,“给我兄弟收尸的时候,记得用新席子。他们跟我出海,图的是钱。为我死,不图。”

    雷刚盯着他看了两秒,从兜里摸出半包烟,连火机一起扔了过去。

    罗四海接住,叼上一根,就着海风的空当,点了两回才点着。

    “什么烟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红塔山。”

    “凑合。”他吸了一口,咳嗽起来,扯得肩上的窟窿直冒血珠子,“比号子里的强。”

    雷刚别过脸去。

    干这行久了,他分得清两种人。一种坏得流油。一种坏得,让你恨不起来。

    另一边,苏瑾踩着积水跑过来,压着嗓子向沈峰汇报。

    “七个黑衣人,三个有前科,都是南边口音。领头的那个,手机泡了水,卡还能读。最后一个拨出去的号码,机主查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谁?”

    “省城,一个做建材生意的。”苏瑾顿了顿,“再往上捋,这人上个月刚换的老板。新东家是谁,你猜?”

    “商百川的人?”

    “他的司机。”苏瑾说,“老婆的表弟。”

    “司机的表弟。”小陈掰着手指头,“商百川,司机,表弟,建材老板,杀手。五道弯。”

    “五道弯,”沈峰说,“也得一道一道,给他捋直了。”

    小陈在旁边听得火起:“他娘的,隔着三层手套,他就以为摘干净了?”

    “摘不干净的。”沈峰望着四海号甲板上横七竖八的缆绳,“他急了。人一急,手就脏。”

    这就是大人物的毛病。

    平时下棋,隔着三层手套,落子无声。真到了要命的关头,哪有那么多闲棋可下?一急,就得自己伸手。

    手一伸,指纹就留下了。

    “查那两条快艇。”沈峰说,“船籍,油票,出港记录。船不会说谎。”

    “已经在查了。”苏瑾点头。

    下午,码头,临时羁押点。

    医生给他缝了针。他就那么敞着怀,坐在椅子上,任谁问话都不答。直到沈峰裹着毯子进来,他才抬起眼皮。

    “我那些兄弟,”罗四海先开口,“死的两个,后事谁管?”

    “市局管。”沈峰说,“丧葬,抚恤,按规矩走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是通缉犯。”

    “人是人,案是案。”沈峰说,“人死了,先入土。账,活着的人慢慢算。”

    罗四海盯着他看了半天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:“你这官,有点意思。”

    “拓片呢?”

    “在我身上。”沈峰说,“防水袋包着,一个字没花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罗四海长长吐出一口气,整个人忽然松了下来,像是把扛了二十三年的什么东西,卸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“罗四海,”沈峰在他对面坐下,“老温是怎么死的,你知道?”

    “钓鱼。”罗四海嗤了一声,“老温怕水,一辈子不上船。结果死在船上,还说他钓了一辈子鱼,圆满了。他这辈子,连鱼钩都没碰过。”

    “谁干的?”

    “还能有谁?”罗四海说,

    “商百川养的‘清道夫’。这些年,沾过那桩旧案的人,一个一个,都‘善终’了。”

    “车祸的,心梗的,溺水的。就剩我了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躲到公海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是躲。”罗四海抬起眼,“我是等。等他把手伸到海上来。岸上是他的地盘,海上,是我的。”

    “等了多久?”

    “仨月。”罗四海说,“海里的鱼,都替我着急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为什么信我?”

    “我不信你。”罗四海摇头,“我信顾维舟。”

    “他一个死人,你信他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信他的账。”罗四海说,“他记账记了二十六年,一年一笔,从没记错一个名字。这样一个人,临死把第四十七页烧了,又偷偷给老温看一眼。他这不是销毁,他这是布子。”

    “他算准了商百川要灭口,算准了老温活不长,算准了老温会把拓片给我,也算准了,我会拿命把这张纸,送到你手上。”

    罗四海咧嘴一笑,扯得伤口直抽气。

    “我们仨,一个死人,一个亡命徒,一个老绝户,都是他棋盘上的子。沈局长,真正跟商百川下棋的,是顾维舟。他死了,棋还没下完。”

    沈峰望着炉筒子里的火光,半天没言语。

    一个渐冻症晚期的老人,瘫在床上,连筷子都拿不稳。

    可他布的局,从骨灰堂布到云江口,从死人身上,布到活人心里。

    这盘棋要是输了,天理不容。

    沈峰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还有一件事,我一直没想明白。”他说,“第四十七页,他为什么偏偏在他娘的骨灰堂门口烧?”

    “那是他娘家的规矩。”罗四海说,“横死的人,要把仇人的名字烧给先人。先人在底下,好替子孙认一认门。”

    “他不是在烧纸。”沈峰缓缓地说,“他是在告诉他娘,儿子要去了。害儿子的,都在这页上。您在底下,一个一个,认清楚了。”

    羁押室里,炉筒子里的火,毕剥响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他是个孝子。”罗四海望着房顶,忽然来了这么一句,“可惜了。”

    “可惜什么?”沈峰问。

    “可惜,他没给自己留条活路。”罗四海说,“我要是他,账记到第四十六页就收手。第四十七页,那不是账,是阎王爷的帖子。”

    “他不记,”沈峰说,“谁替那三条命记?”

    罗四海噎了一下,半晌,闷闷地说:“也是。总得有人记。”

    晚上八点,市局,物证室。

    那张拓片,平铺在灯箱上。

    苏瑾调着光,一行一行,往下过。

    “第四十七页,一共七个名字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头一个,红笔,描了三遍。”

    灯箱上,三个拓出来的铅笔字,笔画虚浮,却像三块烧红的烙铁。

    商百川。

    韩若冰站在旁边,拳头一点一点攥紧。

    “还真是他。”小陈盯着那三个字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,“红笔描三遍。顾维舟这账,记得够狠。”

    “狠吗?”韩若冰冷冷地说,“三条命,八千块钱。谁狠?”

    没人接话。

    “往下。”沈峰说。

    苏瑾的手指点在开关上,停了一秒。

    谁都知道,再往下,每一个名字,都是一颗雷。

    “念一个,记一个。”沈峰说,“今天这间屋里的话,不出这扇门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。”几个人齐声应。

    第二个名字,第三个名字,一个一个往下过。都是这些年,在临川港那桩旧案上伸过手的人。有退休的,有在押的,还有两个,已经死了。

    每念一个名字,苏瑾就在本上勾一笔。

    小陈凑着看,越看越心惊:“港务局,海事,法院,医院……好家伙,一条链,全齐了。”

    “一条船沉了,”韩若冰说,“得多少人伸手,才能把它按进水里二十三年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,”沈峰说,“该一只一只,把这些手剁了。”

    第六个名字过完,第七个名字露出来的时候,一屋子人,全愣住了。

    第七个名字后面,没有账目,没有金额。

    只有一行小注,是顾维舟的笔迹,铅笔写的,很轻:

    “下一个,轮到我。”

    物证室里,静得能听见灯箱的电流声。

    他早就知道。他写下这行字的时候,就给自己算好了死期。

    “沈局。”苏瑾的手机响了,她看了一眼,脸色微变,“省里来的消息。商百川明天上午,在市里开调研总结会。讲完话,就回省城。”

    “回省城?”小陈急了,“他这一走,再惊动他,就难了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明天是最后的机会。”韩若冰说,“可是沈峰,你想清楚。常务副省长,要动他,程序从哪里来?”

    沈峰盯着灯箱上那三个字,盯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若冰。”他开口。

    “我在。”

    “明天的会,你去。”沈峰拿起那张拓片,轻轻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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