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吾走了整整一天。

    从昆仑到南山经东部,正常赶路要两天。但他用御风术加速了不少,天黑前到了一座叫青石岭的小山头。

    这里已经算是南山经的范围了。

    灵序的感觉跟昆仑完全不一样。

    昆仑的灵序是稳定的、规整的,像一本被精心修复过的古籍,每一页都服服帖帖。

    而这里的灵序……怎么说呢,像一本被水泡过的旧书。纸页发皱,墨迹晕开,有些地方的字都快看不清了。

    苏吾蹲在地上,把手按在泥土里,用灵序感知扫了一圈。

    结果让他皱起了眉。

    灵脉里的混沌气息比路上浓了不少。不是那种弥漫在整个空气里的稀薄混沌,而是从灵脉深处渗出来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慢慢腐蚀。

    怎么样?六尾趴在旁边一块石头上,尾巴有节奏地甩着。

    不太好。苏吾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灵脉有被侵蚀的迹象,但不严重。还在可控范围内。

    那是好事还是坏事?

    目前算好事。苏吾说,说明祝余还没完全沦陷。如果灵脉被彻底腐化,那就不是这个词了。

    六尾跳下石头。

    今晚在这歇?

    苏吾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,明天去见祝余。

    他从食盒里拿出最后两块桂花糕,一块自己吃,一块扔给六尾。

    六尾接住,一口吞了。

    你吃这么快的?

    好吃嘛。六尾舔了舔嘴,不过说实话,在昆仑那几天我胖了两斤。

    你一只狐狸也怕胖?

    谁不怕?六尾翻了个白眼,你以为九尾狐的美貌是天生的?那是管理出来的。

    苏吾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吃完东西,他靠着石头闭目养神。

    脑子里还在转着白天想的那些事。

    墨烛的动机。

    灵序崩塌。

    烛龙。

    他想得正入神,山海图志忽然亮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是句芒那种苏醒的光,而是一种很柔和的青白色光芒。

    苏吾睁开眼。

    图志表面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像。

    是西王母。

    不是真人,是一个灵序投影。像是有人从很远的地方发了一条消息过来。

    苏吾。西王母的声音从投影里传出来,清冷如常。

    苏吾赶紧站起来。

    西王母前辈。

    坐下。西王母说,我只是留了一道意念在你身上的,到了南山经范围会自动触发。不用紧张。

    苏吾坐下来了。

    好吧,不紧张是假的。

    你到南山经了。西王母说,不是问句。

    到了。青石岭。

    灵序的情况怎么样?

    灵脉有被侵蚀的迹象,但不严重。苏吾如实回答。

    投影里的西王母沉默了一瞬。

    你在昆仑的时候,分析过墨烛的动机吧?

    苏吾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分析过一些。

    说来听听。

    苏吾想了想,把白天在路上跟六尾讨论的内容简要说了一遍。

    灵序崩塌削弱封印,有利于释放烛龙。墨烛可能有双重动机,既有烛龙之心的意志,也有自身的愤怒和绝望。

    说完之后,投影里的西王母安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你分析得不错。她终于开口了。

    但有一些东西你可能还不知道。

    苏吾竖起耳朵。

    墨烛有一套自己的说辞。西王母的声音变得很慢,像是在斟酌用词,他把灵序称为诸神的锁链

    诸神的锁链?

    他的原话是这样的。西王母继续说,灵序不是秩序,是牢笼。天地初开之时,原初之神自由存在于混沌之中。是灵序的出现,将混沌强行约束为秩序,将自由的原初之神囚禁于封印之中。灵序不是保护,是枷锁。打破灵序,就是打碎枷锁,解放所有被秩序压迫的存在。

    苏吾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
    六尾在旁边歪着头,表情有点懵。

    他……是这么想的?苏吾说。

    这是他的核心信念。西王母说,他不是简单地想要释放烛龙。他是真的认为灵序本身就是错的。

    苏吾搓了搓手指。

    这个信息量有点大。

    如果墨烛只是被烛龙之心控制的傀儡,那他的行为就是本能驱动,没什么好分析的。

    但如果他有一套自洽的世界观,一套他自己深信不疑的理念……

    那就复杂多了。

    他觉得灵序是锁链。苏吾慢慢地说,所以他要打碎它。

    但他有没有想过,灵序打碎之后会怎样?

    混沌重新统治山海界。西王母说,灵序崩溃意味着秩序消失。没有山神守护灵脉,没有宗门维护平衡,没有稳定的修炼体系。所有生灵都会暴露在混沌之气中,弱小的会被直接吞噬,强大的会被逐渐侵蚀。

    他不在乎?

    他觉得那是回归本真西王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讽刺,在墨烛看来,混沌不是灾难,是自由。弱肉强食不是残忍,是自然。他管那个叫大荒之始

    苏吾沉默了。

    大荒之始。

    回到天地初开的状态。

    没有秩序,没有规则,只有最原始的力量和生存本能。

    对原初之神来说,那确实是。

    但对普通生灵来说……

    那不就等于把整个世界拖回原始社会吗?六尾忍不住插了一句。

    差不多。苏吾说。

    他想了想,又问:西王母前辈,墨烛这套理论……是他自己想出来的,还是烛龙之心灌输给他的?

    投影里的西王母微微偏了一下头。

    好问题。她说,答案是:可能两者都有。

    烛龙之心会放大宿主内心深处的想法。西王母解释道,如果宿主本身就对秩序有不满,烛龙之心就会把这种不满无限放大,直到它变成一种近乎信仰的执念。

    所以墨烛在被选中之前,就对灵序有不满?

    我不知道他原来的想法是什么。西王母说,但一个普通的灵修,修为不算顶尖,在大荒之战里拼了命地活着。他可能亲眼见过灵序体系的不公平——强大的山神高高在上,弱小的灵修随时可能死在战场上,没人关心他们的死活。

    苏吾没说话。

    这种感受他太熟悉了。

    在国图的时候,他也见过类似的事。

    有些老师拿着大项目风光无限,底下的修复师干着最脏最累的活,连个署名都没有。

    那种凭什么的感觉,不需要烛龙之心来放大,它自己就能在心里生根发芽。

    但他选错了路。苏吾说。

    是的。西王母的声音平静而坚定,不满可以是动力,也可以是毒药。取决于你拿它去做什么。墨烛选了毁灭。你选了修复。

    苏吾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没想到西王母会用这个词。

    你在昆仑做的事,我都看在眼里。西王母说,灵序核心裂缝,别人想着怎么堵住,你想的是怎么梳理。别人想着怎么打败敌人,你想的是怎么让一切恢复正常。

    这就是你和墨烛的区别。

    苏吾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被西王母这么直白地夸,他不太习惯。

    前辈,他挠了挠头,您跟我说这些,是有什么要提醒我的吧?

    投影里的西王母微微点头。

    我要提醒你的是:墨烛不是一个纯粹的疯子。她说,他有信念,有逻辑,有一套听起来甚至有点道理的说辞。这种东西比单纯的恶意更危险。

    为什么?

    因为纯粹的恶意你可以直接对抗。西王母说,但如果一个人真心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,他就不会犹豫,不会怀疑,不会停下来。这种人……

    她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很难被说服。

    苏吾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他明白了西王母的意思。

    墨烛不是那种你可以跟他谈判、跟他讲道理、让他回心转意的对手。

    在他的世界观里,他就是对的。

    灵序是锁链,混沌是自由。打破锁链是正义。

    你跟他讲灵序保护了无数生灵?

    他不信。

    他觉得那些被保护的生灵也只是锁链上的蚂蚱,跟被囚禁没什么区别。

    所以你让我调查祝余,苏吾说,不只是为了确认他有没有被腐化?

    不完全是。西王母说,祝余是一个开始。你需要通过调查来了解墨烛的布局方式。他怎么选人,怎么渗透,怎么腐化。了解这些,你才能在后面应对更棘手的目标。

    明白了。

    还有一件事。西王母的投影开始变淡,说明意念快要耗尽了,墨烛在南山经东部经营了很久。祝余只是其中一个节点。你调查的时候注意观察,他周围有没有其他被腐化的生灵。

    节点?

    墨烛的布局不是单点的,是网状的。西王母说,一个山神被腐化只是网上一个点。这个点会向外扩散,影响周围的其他生灵。如果扩散得够广,整张网就连起来了。

    苏吾的后背有点发凉。

    网状布局。

    也就是说,就算祝余被救回来了,如果周围的节点还在,混沌的渗透就不会停。

    所以我要做的不只是调查,苏吾慢慢地说,还得想办法把网拆掉。

    那是后话。西王母的投影越来越淡,先完成调查。后面的事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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