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凌晨,阿长把他们叫醒了。

    到了。

    苏吾从船板上坐起来。脖子僵了,扭了一下嘎嘎响。六尾缩成一团,耳朵耷拉着,看起来比昨天更惨。

    他探出头看。

    前方海面上冒出一排黑色的东西。走近了才看清,是礁石。大大小小参差不齐,像一片从海里长出来的灰色牙齿。最高的有两三丈,矮的刚露个尖,海浪打在上面的声音闷沉沉的。

    这就是礁石区?

    第一片。阿长站在船头,两只长臂一前一后握着帆绳,从这里穿过去,大概要半天。

    水流怎么样?

    阿长把手伸到船外,感受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有流。不大。可以走。但要小心。那些矮的礁石底下有暗流,撞上去船就翻。

    苏吾搓了搓手指。他看了一眼图志。图志在发热。不是警告,是感应。前方有什么东西在响应它。

    他说。

    阿长开始调整帆的角度。船慢慢拐进礁石群的间隙。

    通道很窄。两边的礁石几乎伸手就能够到。石面是湿的,上面长满了黑绿色的海藻。船身擦过一块礁石的时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六尾的耳朵立刻竖起来。

    别出声。苏吾说。

    不是我的声音。是船。

    那就更别让它响。

    阿长操船的手很稳。每一把帆绳的拉扯都恰到好处,船在礁石之间穿行,像一条蛇在水面上游。他的长臂在这种时候显示出绝对的优势,两只手可以同时控制前帆和后帆,根本不需要别人帮忙。

    苏吾帮不上忙。他能做的就是坐在船舱里,把御序感知放到最大,盯着前方的水流变化。

    左边三丈有暗流。他说。

    阿长往右偏了半个船身。刚好避开。

    前面那块大礁石后面有回流,走右侧。

    阿长又调了一下。

    六尾趴在船板上,脸贴着木板,有气无力地说:你怎么看得见水下?

    不是看见。是感觉到。苏吾闭上眼,灵序在水里流动的方式跟陆地不一样,但节奏有规律。快的地方是主流,慢的地方有暗礁。

    你怎么不早说你能当导航。

    早说了你也听不见。你在吐。

    六尾沉默了。

    穿过第一片礁石区用了两个时辰。出来的时候海面突然开阔了。一片灰蓝色的水域铺在眼前,远处隐约能看到另一片礁石的影子。

    中间这片是深水区。阿长说,水很深,没有礁石。但是流急。

    苏吾感知了一下。深海区的灵序跟礁石区完全不同。礁石区的灵序是紊乱的,到处乱窜。深水区只有一股,方向很明确,往东。

    顺着这股流走。他说。

    你确定?

    确定。方向跟海图上那条老路一致。

    阿长看了他一眼。没再问。帆一拉,船顺着水流滑出去。

    速度快了不少。

    苏吾坐在船舷上,风灌进领口,有点冷。图志的热度越来越明显了。不是警告,更像是某种共鸣。前方的水域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它。

    他把手按在图志封面上,闭上眼。

    海底。很深。有一团灵序极其稳定的东西。不大,但密度极高。跟他在厌火国矿洞里感应到的碎片波动很像,但更纯、更稳。

    碎片。海底有碎片。

    阿长,停一下。

    怎么了?

    水下有东西。我需要看看。

    阿长把帆收了半截,船速慢下来。

    苏吾把御序集中到极限,往下探。

    五十丈。一百丈。一百五十丈。

    灵序的密度在急速增加。他的感知触到了那个东西的边缘。

    一块石头。不大,大概两个拳头大小。嵌在海底的岩层里,被海水裹着。灵序从它表面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,像水波一样。

    这就是碎片。补天石碎片。在海底下。

    苏吾睁开了眼。

    有多深?阿长问。

    一百五十丈左右。

    阿长的眉头拧起来。一百五十丈,潜水根本不可能。长臂国最好的水手也只能下二十丈。

    拿不上来。他说。

    我知道。苏吾搓了搓手指,但我可以先记住位置。以后有机会再取。

    他把碎片的精确方位记在脑子里。图志已经标记了那个灵序信号,就算他忘了,图志也会记得。

    走了?阿长问。

    走。前面还有路。

    帆重新升起来。船继续往东。

    又走了大半天,天色暗下来。远处的礁石影子消失了,海面变得平坦而空旷。

    但苏吾感觉到了变化。

    灵序变了。

    不是海上的那种流动式灵序,也不是陆地上的根系式灵序。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东西。更密、更稳、更古老。像是整片海水都被浸泡在某种巨大的灵序场里。

    图志在疯狂发热。

    苏吾低头看。封面上的纹路在发光。很微弱,但在暮色里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这是……他喃喃。

    阿长也停下了船。他站在船头,看着前方。

    前方远处,海天交界的地方,有一条线。

    不是海平线。

    是一堵墙。

    灰色的、半透明的墙,从海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。墙面上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动,像是液体,又像是光。

    那是什么?苏吾的声音有点紧。

    阿长的表情很复杂。

    爷爷说过。航路的尽头。

    航路的尽头?

    再往前就没有海了。阿长的长臂垂下来,指尖几乎碰到了船板,那边是另一个世界。

    苏吾盯着那堵墙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图志的热度告诉他,那不是危险。是入口。

    海内经。

    他要去的地方。

    你的路走到头了。苏吾转头看阿长。

    阿长也看着他。

    我知道。年轻人说,我送到这里。

    六尾从船舱里爬出来,蹲在船舷上,五条尾巴在风里飘。

    你们俩能不能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。

    苏吾笑了一下。嗓子哑了笑声还是像咳。

    过去之后还能回来吗?他问。

    阿长摇头:没人试过。

    那你在外面等我。

    等多久?

    苏吾想了想。

    七天。七天后我没回来,你就回去跟你爷爷说,路走通了。

    阿长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伸出一条长臂,拍了拍苏吾的肩。

    月亮升起来。海面上那堵墙在月光下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,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有模糊的影子在动。

    苏吾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走吧。

    他抱着六尾,跳进了那面墙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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