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缝比苏吾想的要长。

    他从空腔里钻进来之后,以为往上爬个十几步就能到头。结果爬了至少五十步,通道还在往上延伸,坡度越来越陡,有两段他几乎是在用指甲抠着墙壁往上蹭。

    冻伤的手指抠在石壁上,每一下都像是在用砂纸打磨指腹。

    疼,但他已经顾不上疼了。

    图志上,暗红色的区域还在上方,但比之前近了不少。大概还有一百步。

    一百步。

    苏吾爬了大概三十步的时候,他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
    不是浊胎那种铁锈泡醋的味。

    是人味。

    汗味,血味,还有一股很淡的、像是药膏融化的味道。

    苏吾的手停在了墙上。

    幽都里不应该有人味。

    他竖起耳朵听。

    很安静。没有咕噜声,没有叹息声,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但他确实闻到了。

    他继续往上爬,动作放得很轻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

    二十步之后,他看到了灵序的痕迹。

    不是空腔墙壁上那种古老的、快死透了的灵序残影。

    是新的。

    有人用灵序在通道壁上做过标记。

    很粗糙,歪歪扭扭的,像是一个快饿死的人用最后的力气在墙上刻字。

    苏吾凑近了看。

    那个标记是一个箭头,指向上方。箭头旁边刻了两个字。

    有人。

    苏吾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他继续往上爬。

    又爬了大约二十步,通道突然变宽了。

    不是变宽,是到了一个空间里。

    苏吾从通道口钻出来,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大概五六丈见方的空腔里。

    比之前那个大了一倍不止。

    空腔的墙壁上也有那种玻璃质的灵序外壳,但比之前那个薄了很多,有的地方已经剥落了,露出下面粗糙的石头。

    而且空腔里有光。

    很微弱,但确实是光。

    苏吾的眼睛花了一下,然后他看到了光源。

    空腔的角落里,有一块灵石。

    低品灵石,大概拳头大小,嵌在墙壁的一个凹槽里,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灵光。

    灵石旁边,靠着三个人。

    不,四个人。

    第四个人躺在地上,身上盖着一件外套,看不到脸。

    靠墙坐着的三个人里,有两个男的,一个女的。

    两个男的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,穿着北山经巡山队的制服,但制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,左臂上缠着一圈布条,布条上有暗红色的血迹。另一个年纪大一些,四十多岁的样子,脸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,从左眼角一直拉到下巴,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去的。

    女的看起来最年轻,大概二十出头,头发乱糟糟的,脸色蜡黄,但眼睛是亮的。

    她第一个看到了苏吾。

    她的声音沙哑,但很警觉。

    另外两个男的立刻反应过来。年轻一点的那个伸手去摸腰间的刀,但摸了个空——刀可能早就没了。年纪大的那个眯着眼打量苏吾,像是在判断他是人还是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苏吾举起双手。

    他说,我是人。

    空腔里安静了两秒。

    真的是人?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里有怀疑。

    苏吾往前走了一步,让自己完全暴露在灵石的光线下。

    他看起来确实像个人。虽然狼狈得不像话——满脸灰土,嘴唇发紫,十根手指肿得像胡萝卜,衣服上沾着黏糊糊的黑色物质。但至少是人形。

    你是……巡山队的?

    那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开口了。他的声音更哑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。

    苏吾看着他。

    你们是谁?

    男人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盯着苏吾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女人。

    女人犹豫了一下,说:北山经巡山队,第七小队。你是……

    苏吾。苏吾说,我不是巡山队的。我从灵沸谷那边下来的。

    灵沸谷?年纪大的那个老头皱了一下眉,你从幽都里面过来的?

    老头吸了口气,看苏吾的眼神变了。

    不是佩服,是那种你他妈疯了吧的眼神。

    你一个人?

    一个人。

    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年轻女人先开口:你……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?

    幽都。苏吾说。

    你知道幽都是什么地方吗?

    苏吾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知道。但他觉得这个女人问这个问题的意思不是你知道幽都很危险吗,而是你知道我们在这种地方待了多久吗。

    多久了?他问。

    三十出头的男人回答:第九天。

    九天。

    苏吾看了看他们。

    九天,在幽都里,没有充足的食物和水,灵序在不断被压制,周围全是混沌凝聚物。

    能活下来本身就挺离谱的。

    我们本来是十二个人。男人说,奉命来查北山经灵序异常。到了白于山附近,发现总阀有问题,想靠近看看。结果……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地面突然塌了一块,我们五个人掉了进来。

    其他人呢?

    上面拉不上去。我们往下面掉了大概两百丈,落在这个空腔里。男人指了指地上躺着的那个人,陈三落地的时候摔断了腿。第二天,小李出去探路,再也没回来。第四天,老赵说要去找出路,也走了。

    都没回来?

    都没回来。

    苏吾看向地上躺着的人。

    陈三呢?他怎么样?

    年轻女人蹲到地上那个人旁边,把外套掀开了一角。

    苏吾看到了陈三的脸。

    很瘦,颧骨凸出来,嘴唇干裂,但呼吸还在。

    活着,但不太好。女人说,腿断了,我们没法给他正骨。水还剩半壶,灵石就这一块了。

    她指了指墙壁上那块拳头大小的低品灵石。

    苏吾数了一下空腔里的人。

    躺着一个,靠着三个。

    十二个人掉进来五个,死了两个走失了两个。

    剩四个。

    你们有没有试过往上走?苏吾问。

    老头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试过。这上面全是那些黑色的东西。他指了指通道口,我们叫它。碰一下就会黏住,甩不掉。李哥就是碰了那东西之后,手开始变黑,然后整个人就……不对了。眼神发直,一直往通道深处走,拉都拉不住。

    苏吾皱了一下眉。

    浊胎。

    他们叫它。

    后来我们发现这个空腔的墙能挡住它们。三十出头的男人说,墙上有灵序,虽然很淡,但它们不敢进来。我们就一直待在这儿。

    他看了苏吾一眼。

    但你进来的时候,外面那些东西没追你?

    追了。苏吾说,但我有办法挡。

    他没有详细解释。

    四个人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。

    苏吾能理解。

    他们在幽都里困了九天,看着同伴一个个死掉或者失踪,灵序快要耗尽,灵石只剩一块,食物和水都快没了。

    然后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,说他能挡住那些。

    换他他也不会立刻相信。

    我叫严锐。三十出头的男人说,巡山队第七小队队长。

    苏吾点了下头。

    严锐。

    他听说过这个名字。北山经的巡山队,之前灰牙挖矿队提到过,说北山有一支人族巡山队,经常在山里转悠。

    你们想出去吗?苏吾问。

    严锐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你呢?他反问,你来这儿干什么?

    苏吾没犹豫。

    封堵裂隙。

    空腔里又安静了。

    这次是那种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的安静。

    严锐盯着他看了五秒钟。

    你知道裂隙在哪吗?

    上面。苏吾指了指头顶,大概还有不到一百步。

    上面有什么?

    泥。还有一团暗红色的东西,可能是裂隙的幽都端。

    严锐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
    你一个人,要上去封堵裂隙?

    你的灵序……

    不太够。苏吾老实说,但够走到那儿。

    严锐沉默了。

    他看了看旁边那个年轻女人,又看了看地上躺着的陈三,最后看了一眼老头。

    老头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这小子是不是脑子被幽都泡坏了?老头小声对女人说。

    女人没说话,但她的眼神里也写着同样的话。

    苏吾没理他们。

    他蹲下来,把图志摊在膝盖上。

    我能挡住那些东西。他说,但我需要一个东西。

    什么?

    时间。苏吾说,我上去之后,需要一段时间来封堵裂隙。在那段时间里,我需要你们守住这个空腔的入口。

    严锐皱了一下眉。

    守入口?怎么守?

    墙上那些灵序还在,但快死了。苏吾说,如果你们能用你们的灵序加固一下,它们就撑得住。

    我们的灵序也快没了。严锐说。

    不用多。苏吾说,糊一层就行。很薄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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