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吾用了两天把第七段标记清完。

    清完之后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,不是汗,是灵序过度消耗后身体自动排出的废液,凉飕飕的贴在皮肤上,在北山这种气温里别提多难受了。

    他往嘴里塞了一颗灵石,嚼着坐在总阀旁边发呆。

    六尾蹲在他对面,尾巴把自己围了一圈,像个毛茸茸的靠垫。苏吾看了它一眼,伸手在它脑袋上揉了一把。

    你说我要是把内层环的结构照着诸怀那个样子改一改,能不能跑得更顺畅?

    六尾耳朵动了一下,没吭声。

    行,当我自言自语。

    苏吾嚼完灵石,又休息了小半个时辰,等灵序恢复了两三成,重新把感知贴到总阀内层环上。

    他现在的想法很明确:剩下的五段标记暂时不急着清了,先试试借鉴诸怀的环形灵序结构来优化内层环的运行。

    就像修古籍一样,光把赝品抽出来不够,你还得把正确的纸页装回去。诸怀给了他一个模板,他打算照着这个模板调整内层环的灵序流向。

    内层环的灵序流动方向是顺时针的,和诸怀的环形灵序一样。但内层环的流速不均匀,有的地方快有的地方慢,快的地方灵序被拉扯得稀薄,慢的地方灵序淤积发黑。

    苏吾闭上眼睛,把灵序感知调到最细。

    他能内层环的完整结构了。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轮廓,是每一根灵序纹理的走向、粗细、交汇点,全都清清楚楚。两块补天石碎片共振带来的信息带宽提升,在这儿体现得淋漓尽致。

    他开始微调。

    不动大结构,只在流速过快的段落加几道减速纹,把灵序往慢里压一压;在流速过慢的段落加几道导流纹,把淤积的灵序往通畅处引一引。手法还是修书那一套,顺着纹理走,不横切,不硬来。

    干了大约一个时辰,他感觉内层环的运转确实比之前顺畅了一点。

    但就在这时,他的灵序感知触到了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在内层环最深处,也就是环形结构的中心,有一道裂缝。

    不是墨烛的标记。不是混沌侵蚀造成的碎裂。是裂缝。

    一条从上到下、贯穿整个内层环核心的裂缝。

    苏吾的手指停了。

    他之前清标记的时候就扫过内层环的完整结构,但那时候他的注意力都在墨烛标记上,裂缝被内层环本身的灵序噪音盖住了,他没注意到。

    现在他微调了流速、降低了噪音之后,这条裂缝就清楚地了出来。

    句芒。

    你过来看看这个。

    句芒飘过来,顺着苏吾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虚影停了一瞬。

    这是……裂缝?

    灵序总阀的核心有裂缝?

    苏吾没说话,把灵序感知继续往裂缝深处探。

    裂缝很深。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裂缝都深。昆仑地下灵脉核心的那道裂缝已经很夸张了,但跟眼前这条比起来,就像一条小水沟跟一条大峡谷的区别。

    裂缝的边缘不整齐,不是自然形成的断裂,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。撕裂的痕迹上有残留的混沌之气,但浓度不高,说明裂缝本身不是混沌侵蚀造成的,而是先被撕开,然后混沌之气才沿着裂缝渗了进来。

    换句话说,裂缝是因,混沌是果。

    苏吾把感知往裂缝更深处探。

    他感觉到了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不是灵序。不是混沌之气。是另一种……气息。非常沉,非常暗,像站在一口极深的井边上往下望,望不到底,但那股从井底涌上来的凉意能顺着脊椎爬上去。

    幽都。句芒忽然说。

    苏吾抬头看他。

    句芒的脸色很难看。他的虚影在微微发抖,这不是冷,是某种本能的反应。

    你感觉到了?

    句芒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,裂缝的另一端,通向幽都。

    幽都。

    北山经最深处的那片禁地。《山海经》里记载的幽都之山,黑水从那里流出,遍地是黑色的鸟兽虫蛇,是整个山海界阴气最重的地方。

    苏吾之前一直以为幽都只是一个地名,一个灵序环境极端恶劣的区域。但现在他知道了,幽都不只是一个地方。

    它是混沌之气的源头之一。

    这条裂缝不是灵序崩塌造成的,句芒慢慢说,或者说,灵序崩塌只是结果。真正的原因在这儿。

    苏吾盯着裂缝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你的意思是,幽都那边的什么东西撕开了这条裂缝,然后混沌之气就顺着裂缝灌进来了?

    不只是灌进来。句芒指了指裂缝边缘那些残留的混沌之气,你看这些痕迹,混沌之气不是被动渗过来的,是主动被抽过来的。幽都在抽北山经的灵序。

    苏吾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抽。

    不是渗透,不是侵蚀,是抽。

    就像有人拿了一根管子,从北山经灵序的总阀核心接了一根管子,另一头插在幽都。幽都那边在不停地抽,把北山经的灵序抽过去。

    灵序被抽走→总阀运转不畅→外围灵脉失去供给→大面积崩解→混沌之气趁虚而入→灵序进一步崩塌。

    整个北山经灵序崩溃的因果链在这一瞬间通了。

    墨烛在西山经做的那些事,掏空灵序节点、篡改日月灵序信号、腐化山神,苏吾慢慢说,都是在给幽都开路。

    或者说,句芒纠正他,幽都本身就是目的。墨烛做的所有事,都是在让幽都的裂缝开得更大。

    苏吾搓了搓手指。

    不是紧张,是在消化这个信息。

    他之前一直把北山经的灵序崩塌当成一个区域性事件来处理。修总阀、清标记、调流速,都是在这个框架里想办法。但现在他发现,问题的根不在北山经。

    根在幽都。

    如果裂缝不堵上,苏吾说,我把总阀修得再好也没用?

    对。总阀是个管道系统,幽都那边有个大窟窿在往外漏水。你把管道修好了,窟窿还在,水还是会漏光。

    苏吾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六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,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胳膊。苏吾低头看了它一眼,发现六尾的眼睛也盯着裂缝的方向。

    你能感觉到?他问。

    六尾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你也感觉到了那个东西?

    六尾又点了点头,然后做了一个苏吾没见过的动作。它把鼻子凑到裂缝正上方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整个人打了个哆嗦。

    不是冷的那种哆嗦。是那种闻到什么东西之后的生理性厌恶。

    怎么了?苏吾问。

    六尾看了他一眼,眼神很复杂。然后它转过身,背对着裂缝,尾巴朝苏吾的方向甩了两下。

    苏吾读懂了这个动作的意思:离那东西远点。

    它不让你靠近裂缝?句芒也注意到了六尾的反应。

    苏吾没回答,蹲在裂缝旁边想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裂缝很深,以他现在的灵序感知能力探不到底。如果裂缝的另一端真的是幽都,那他面对的问题就不是修总阀能解决的了。

    但他也做不了更多。

    幽都在北山经最深处,距离白于山至少七八天的路程。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长距离移动,补天石碎片剩余不到六成,防护罩还在持续消耗,再去一个混沌浓度更高的地方,风险太大。

    先把能做的做了。苏吾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冻麻的腿。

    你打算怎么办?句芒问。

    先把总阀修好。裂缝的事,等我搞清楚状况再说。至少总阀运转正常了,北山经的灵序崩塌能缓一缓,能多撑些时间。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而且,如果总阀修好了,灵序恢复流动,说不定裂缝那边的东西会被灵序的正面力量压一压。

    句芒想了想:有道理。灵序和混沌是对冲的,总阀正常运转时产生的灵序场会对裂缝形成一个压制。不一定会封住,但至少能减缓混沌倒灌的速度。

    那就够了。苏吾重新坐下来,把灵序感知贴回内层环。

    他开始继续之前的微调工作。流速过快的地方加减速纹,流速过慢的地方加导流纹,参照诸怀的环形灵序模板调整节点结构。手上的金光稳稳地沿着纹理走,每推进一寸他都要停下来确认方向没有偏差。

    六尾趴在裂缝旁边没走。

    苏吾看了它一眼。六尾背对着他,但尾巴尖翘着,像一根天线。

    它在替他把关。

    苏吾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什么,继续干活。

    天色还是那片灰蒙蒙的暗,分不清早晚。苏吾干了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:句芒,你说幽都那边到底是什么?

    句芒沉默了一会儿:传说幽都是大荒之战的战场之一。原初之神中的某一个……就葬在那儿。

    苏吾的手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或者叫封印。看你怎么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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