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吾花了半天时间把引流纹的结构理清楚了。

    但他只看到了洞口可见范围内的部分。但光是这部分就够他头疼的了。这些纹路不是随便刻的,每一条纹路都有明确的起点和终点,弧线之间的间距有规律,交汇点的位置也经过计算。像一张网,但不是平面的网,是有纵深的那种。

    他在脑子里搭了一个简略的模型。灵序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,通过外围的纹路汇入,主脉再引导灵序进入洞口,沿着窄道流向深处那个装置。

    关键节点有三个。

    第一个在外围,是两条主脉的交汇处。如果在这里截断,会影响整个汇聚范围,但动静太大,可能引发连锁反应。

    第二个在洞口边缘,是主脉进入窄道前的最后一个转向点。在这里改向,灵序会偏离窄道入口,但窄道内部可能还有后续引导,效果不确定。

    第三个在洞口内壁,距离窄道入口约一丈远。这是一个微调点,只影响最后汇入窄道的那一小股灵序。动静最小,风险最低。

    苏吾选了第三个。

    你确定?句芒问。

    不确定。但第一个太猛,第二个没把握,第三个至少我能看到效果。就算没效果,也不会搞出大乱子。

    那你打算怎么改?

    苏吾蹲在洞口内壁那个标记点前面,用手指摸了一下纹路。刻痕很浅,被海水泡得发白,但灵序还在沿着纹路流动。他能感觉到指尖下细微的震颤,像一根绷紧的弦。

    改走向。他说,不是破坏纹路,是改变灵序在纹路里的流动方向。就像修古籍的时候遇到一页装反了的,不用撕掉重抄,把顺序调一下就行。

    你能做到?

    试试。

    苏吾把灵序附在指尖,沿着纹路的边缘慢慢探进去。纹路里的灵序流动很快,像一条小溪,他不能硬挡,只能顺着流向慢慢引导。他把灵序编织的手法用在这里,不是搭建新的连接,而是在原有纹路旁边开辟一条分岔,让一部分灵序走新路线。

    分岔的出口对着洞口外面,灵序会从那里流出去,重新回到海岸线的灵序网络里。

    像做搭桥手术。他自言自语。

    手指下的纹路开始发生变化。灵序的流向在分岔点出现了犹豫,一部分继续沿着原来的纹路走,一部分开始往新开辟的分岔里流。

    苏吾屏住呼吸,控制着灵序的输出量。不能太多,太多了分岔承受不住会崩。不能太少,太少了引不走。他得找一个平衡点,让分岔的容量刚好能分担一部分灵序。

    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,分岔稳定了。

    苏吾收回手指,退后两步,用灵序感知扫了一遍。

    有效果。

    原来全部汇入窄道的灵序,现在有一部分从分岔流出去了。汇入窄道的量减少了大约两成。洞口深处那个装置的脉动还在,但节奏似乎慢了一点点。

    有用。他说。

    两成够吗?句芒问。

    不够。但至少证明方向是对的。苏吾活动了一下手指,指尖有点发麻。我再改一个节点,看能不能再多分流一些。

    他又找了第二个关键点,用同样的方法开辟分岔。这次更顺利一些,因为他已经摸清了纹路的脾气。灵序在纹路里的流动不是均匀的,有快有慢,有强有弱,找到薄弱点再下手就事半功倍。

    第二个分岔开辟完成后,汇入窄道的灵序又减少了一成半。

    苏吾没有继续。不是不想,是灵序快见底了。连续开辟两条分岔消耗不小,他现在的灵序储备经不起第三次。

    歇会儿。他坐在洞口外面的礁石上,从怀里摸出共振石板。

    石板贴到胸口,信号传过来。六尾那边的波动比昨天更明显了。不是那种痛苦的挣扎,更像是一个人在梦里翻了个身。偶尔会有一丝微弱的灵序从六尾的方向传过来,和苏吾的灵序产生轻微的共振。

    它快醒了。苏吾说。

    不一定。句芒说,可能是意识在梦境空间里活动得更自由了,但不代表马上能醒。灵序断裂度没有明显下降,身体还没恢复到能支撑清醒的程度。

    那也得等。苏吾把石板收好。

    朱獳趴在他脚边,鱼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礁石。苏吾低头看了它一眼,发现它的狐尾不再像刚来时那样紧紧夹着了,而是松松地垂着,偶尔还会抖一下。

    你适应了?

    朱獳甩了他一脸水。

    苏吾擦了擦脸,站起来。走吧,回去吃饭。石头说今天煮海菜汤。

    回到聚落的时候,老太太正在门口择菜。说是菜,其实是一些晒干的贝类和海藻,掺着少量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糙米。

    回来了?

    回来了。苏吾在旁边坐下,帮她一起择。阿婆,我今天在南边那个洞做了点改动。

    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。什么改动?

    改了纹路的走向。让灵序少流一点进去。

    老太太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说:有用吗?

    有用。但不多。

    那能彻底修好吗?

    苏吾想了想:不确定。我得先搞清楚那个装置是什么,为什么会在那里,是谁放的。这些问题不解决,光改纹路治标不治本。

    老太太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她继续择菜,动作很慢,像是在想什么事。
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,她说:我奶奶跟我说过一件事。

    什么事?

    说很久很久以前,有一群人从海上来。不是我们这种住在海边的人,是真正从深海里来的。他们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,挖了南边那个洞,然后走了。

    苏吾停下手里的动作。从深海里来的?

    奶奶是这么说的。说那些人身上有海腥味,皮肤是青灰色的,眼睛很大。他们在聚落后面的山脚下挖了个洞,挖了好几个月。挖完之后封了口,就走了。

    那是多久以前的事?

    很久了。奶奶说是她奶奶的奶奶的奶奶说的,算不清多少代了。

    苏吾没有追问。这种口口相传的故事,经过这么多代之后已经很难分辨哪些是事实哪些是传说了。但从深海里来青灰色皮肤大眼睛这些细节,不像是普通人能编出来的。

    他们挖那个洞干嘛?

    不知道。老太太把择好的贝类放进锅里,奶奶说他们挖洞的时候,聚落附近的鱼就变少了。后来他们走了,洞还在,鱼就越来越少了。再后来雾也来了。

    苏吾看着锅里慢慢煮开的海菜汤,表面冒着一层细细的泡沫。

    从深海里来的生物,挖了一个洞,刻了引流纹,放了一个装置。然后走了。灵序被持续吸取,渔业消失,雾气笼罩,聚落被困住数代人。

    这不是天灾。这是某个远古文明留下的遗迹,而聚落的人成了遗迹的受害者。

    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苏吾说。

    老太太盛了一碗汤递给他。别谢。你能改那个纹路就行。改不了也没关系,反正我们都习惯了。

    苏吾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海菜汤。味道嘛……比昨天的糊糊好一点。也就一点。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