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大半天,苏吾觉得不对劲了。

    最开始的异常很细微,他就是觉得脚下的草有点奇怪。北山经这一带本来就是偏寒的地界,按灵脉志上的记载,这个季节应该是枯草期,地里头只剩下根茎在土里猫着,等开春再冒头。

    但他低头看的时候,脚边的草丛里居然冒出了几簇嫩绿色的新芽。

    苏吾蹲下来,用手指拨了拨那几根芽尖。

    这什么玩意儿?

    六尾凑过来闻了闻:草啊。

    我知道是草,我的意思是,这季节不该有草。

    六尾歪了歪脑袋:也许这片地暖气足呢?

    苏吾没说话,站起来继续往前走。六十步之后,他又停了。

    这次他看见了一棵树。

    准确说,是一棵开花的树。白色的花,五瓣,小小的,挤在枝头上热热闹闹地开了一串。苏吾认得这种树,灵脉志里记过,叫,北山经常见的树种,花期在四五月。

    现在不是四五月。

    苏吾把手搭在树干上,闭上眼睛感知了一瞬间。灵序在树皮下面流,但流的节奏很乱,时快时慢,像一个人心慌的时候脉搏不稳。

    它以为自己该开花了。苏吾把手收回来。

    什么意思?六尾问。

    季节灵序出了毛病,这棵树的灵序接收到了错误的时令信号,以为春天到了,所以开了花。苏吾顿了一下,但它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

    六尾没再问。

    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
    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,苏吾彻底确认了自己的判断。

    一片山谷横在前方,两侧是低矮的石山,谷底有一条不宽的小河穿过去。乍一看没什么特别的,但苏吾站在山口往下看的时候,整个人愣住了。

    河谷左边那一半,地上覆着一层薄冰,河水在冰层下面缓慢地流,岸边的灌木全秃了枝丫,光溜溜地戳在那儿,标准的冬末景象。

    河谷右边那一半,苏吾看到了草。

    不是那种刚冒头的一两簇,是整片整片的草地,绿得发亮。草丛里还夹杂着几丛野花,粉的白的黄的,乱七八糟地开了一地。河边甚至有两棵柳树抽出了新条,嫩黄色的柳丝在风里晃。

    一条河,两个季节。

    苏吾站在山口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慢慢走了下去。

    河谷的温度也不一样。左半边冷得他手指发僵,右半边暖和得他出了一层薄汗。他走到河中间踩水过去,左脚踩在冰碴子上,右脚踩在软泥上,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人上半身穿着棉袄下半身穿着裤衩。

    有病。他评价了一句。

    六尾从右边岸上跳过来,落地的时候抖了抖爪子上的泥:你是不是有病,大冬天趟河。

    苏吾没理她,蹲在河中间,把双手插进了水里。

    河水在他手底下分成了两种温度。左手冰得刺骨,右手温吞吞的。他闭上眼睛,灵序感知顺着指尖探了进去。

    然后他皱起了眉。

    河底的灵序结构是正常的,至少骨架没问题,节点也在,该有的脉络都在。但灵序的流向出了毛病。这条河本来应该有一条统一的灵序流向,从上游往下游,像血液顺着血管流。但现在,灵序在河中间打了个结。

    左半边被拽着往的方向走,右半边被拽着往的方向走。两股力量在河中间互相拉扯,形成一个小小的旋涡。

    苏吾把手拔出来,甩了甩水。

    这不是自然发生的。他说。

    句芒的声音从山海图志里飘出来,懒洋洋的,像是刚睡醒:你才发现?

    你醒了?

    你蹲在河中间搓水搓了半天,我想不醒都难。句芒的声音打了个哈欠,这条河的灵序被人为搅动了。有人把季节节点的灵序抽取了一部分之后,剩下的灵序失去了平衡,就会朝着两个极端的方向跑。就像一锅粥,火太大了,左边糊了右边还生着。

    这个比喻挺形象的。

    我是春神。句芒的语气有点不耐烦,季节的事归我管。你以为我看不出来?

    苏吾站起来,从河里走上岸,在草地上坐下来。他看着左半边河谷里的薄冰,又看了看右半边的野花。

    之前我看到的那些灵序节点被掏空,影响的是灵序的骨架。现在这个,影响的是灵序的。季节循环,万物生长的节奏,这些属于。

    句芒这次没跟他贫嘴。

    所以墨烛不只拆骨架,连肉也一起拆了。

    他一直都在拆。句芒的声音沉了下去,你以为他只是想把灵序节点掏空?那只是第一步。节点空了,灵序就弱了;灵序弱了,依附在灵序上运行的一切都会出问题。季节循环只是最先出问题的,因为季节灵序是最复杂的循环之一,也最脆弱。

    苏吾搓了搓手指。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,指腹上常年修纸留下的茧子蹭在一起,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。

    再往后呢?

    再往后?句芒冷笑了一声,季节乱了,植物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开花结果。动物不知道该什么时候迁徙冬眠。河流不知道该什么时候涨水结冰。整个大地的生长循环都会乱套。第一年还好,撑一撑就过去了。第二年、第三年,物种会大面积死亡。不是某一种两种,是成批成批地死。

    苏吾没接话。

    他抬头看着右半边河谷里那些开得热热闹闹的野花。刚才他还觉得挺好看,现在看起来只觉得心里发堵。

    这些花不知道自己开错了季节。它们只是按照灵序给它们的信号来生长,灵序说春天到了,它们就开了。但它们不知道,这个是假的。等这一波寒流过来,这些花会被冻死,连种子都来不及结。

    六尾在他旁边坐下,尾巴圈住自己的前爪。

    你能修吗?她问。

    苏吾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节点被掏空的问题我暂时没法解决,补天石不能填灵序节点。季节循环乱了是节点掏空的连锁反应,根儿上还是得先把节点补回来。我现在能做的,只是让情况别恶化得更快。

    那跟没说一样。

    你倒是挺直接。

    我是狐狸,又不装人。

    苏吾被她逗得嘴角抽了一下,但很快就收了回去。他看着河谷对面那片开错季节的花,脑子里在快速地盘算。

    从昆仑出发到现在,他已经走了六天。前四天基本没遇到什么异常,翻山脉的时候辛苦是辛苦了点,但至少路上还算太平。从昨天开始,异常越来越多。先是被掏空的灵序节点,然后是蓐收之兽勉强维持着的秋令循环,现在又是这条被劈成两半季节的河。

    问题的严重程度在升级。

    而且方向很明确,越往北走,越靠近大荒北经的方向,情况越严重。这跟灵序节点被抽取的分布方向是一致的,呈扇形朝大荒方向铺开。

    墨烛的主战场不在五藏山经内部,在大荒。

    五藏山经对他来说更像是缓冲地带,或者说,是他在抽取灵序时的供给区。他需要大量的灵序来推动自己的计划,五藏山经的灵序节点就成了他的。

    他在吸血。苏吾小声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什么?六尾没听清。

    我说,墨烛在北山经做的事,就像在吸血。他不是在破坏,是在抽取。他把五藏山经的灵序抽走去喂大荒那边的计划,所以这边才会越来越虚。

    六尾想了想:那祝余那边呢?祝余身上也有烛龙之心的侵蚀。

    祝余是另一条线。苏吾揉了揉太阳穴,墨烛干两件事,一件事是抽灵序,往大荒方向输送,这是他的主线任务。另一件事是用烛龙之心腐化山神,把山神变成他的节点。两条线是并行推进的。

    所以我们现在追的是哪条线?

    两条都在追。恒远是被腐化的山神,这是第二条线。但恒远被腐化的地点在翠微山,翠微山在北山经腹地。我们一路往北走,看到的这些季节紊乱,是第一条线的表象。

    六尾听完了,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你说得我都糊涂了。

    我也快把自己说糊涂了。

    两个人坐在河边,安静了一阵。河水在中间那个看不见的灵序旋涡处发出轻微的声,像是谁在叹气。

    苏吾从包里翻出一块干粮,掰成两半,递了一半给六尾。六尾接过去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嫌弃地皱起鼻子。

    又硬又干,你以前在国图就吃这个?

    国图的时候好歹有食堂。苏吾啃着自己的那一半,这是从昆仑带出来的,青禾帮忙准备的,已经算好的了。路上有段时间我连这个都吃不上。

    那你运气真差。

    嗯,运气一直不太好。

    六尾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

    苏吾吃完干粮,灌了一口水囊里的水。水是凉的,但比河谷左半边的冰水强多了。他把水囊收好,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走吧。

    去哪?

    翠微山。他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,我刚才想了一下,这些季节紊乱的事,我一个人管不了。不是我修不了某一个点的问题,是整个北山经的灵序都在变弱,我这点补天石洒进去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。得先找到恒远,搞清楚烛龙之心跟灵序节点之间的互动关系。如果能把根源问题解决了,这些连锁反应也许能自己恢复。

    要是恢复不了呢?

    那就一个一个补。苏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随意。但六尾知道他不是真的随意,他就是那种人,嘴上说得轻飘飘的,手上已经开始干活了。

    走吧走吧。六尾站起来抖了抖毛,反正你也闲不住。

    苏吾没说话,把东西收进包里,朝北边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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