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复在继续。

    苏吾蹲在地上,双手按着那一片已经变浅变硬的地面,共振频率稳在某个刻度上,不敢动。

    活的锚在起作用。六尾留下的那道灵序痕迹像一根桩子,灵序乱流自己往上面靠,不需要他费太大劲去引导。

    灵序残余从两成半回到了两成六。

    涨了一点。

    苏吾松了口气,但没松太久。他转头看了一眼墙根。

    六尾还靠在那儿,姿势没变,但好像比刚才矮了一截。

    六尾。

    你还好吗?

    ……还行。

    苏吾皱了下眉。六尾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,像嗓子里卡了砂纸。而且它说的时候,脑袋往旁边歪了一下,像是连抬头的力气都在省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走过去。

    六尾趴在地上,灰白冰霜还覆在半边身体上。苏吾蹲下来,伸手去摸它的前腿。

    手刚碰到,六尾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
    苏吾缩手。

    ……碰到了?

    六尾没回答,但它的呼吸变快了。

    苏吾又伸手,这次更轻。指尖拨开前腿上覆着的灰白冰霜,看到了里面的东西。

    前腿内侧,有一道旧伤。

    不是这次冻出来的。是更早的伤,可能是被青蘅抽灵序那会儿留下的,也可能是更早。总之是一道旧伤,本来已经结了痂,被什么东西勉强封住了。

    现在痂裂了。

    裂缝里有微弱的光渗出来,很淡,像快要烧完的蜡烛最后一截芯子。那是灵序的光。六尾体内的灵序,正在从这道旧伤里往外漏。

    苏吾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
    怎么……什么时候裂的?

    六尾的脑袋搁在前爪上,眼睛半眯着。

    刚才。你修东西的时候。

    你刚才怎么不说?

    说了你能怎么样。

    苏吾被噎住了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手上凝聚灵序,往那道旧伤上覆。

    灵序贴上去的瞬间,他就知道完了。

    六尾体内的灵序不是,是。

    就好像一面镜子,被锤了太多次,碎成渣。那些碎片还勉强凑在一起,保持着镜子的形状,但随便碰一下就散。

    苏吾的灵序灌进去,根本挂不住。像往一堆碎玻璃上泼水,全流走了。

    他改用共振去感知。

    这一感知,心凉了半截。

    灵序断裂度。

    八成。

    六尾体内八成以上的灵序线已经断了。没断的那些也在 rapidly衰减,像风里的蜡烛。

    苏吾以前在国图修过一本明代的古籍,送来的时候被虫蛀了大半,修复师给评估说损伤度超过八成,基本没有修复价值了。

    当时他还不理解什么叫没有修复价值。

    现在他有点懂了。

    别修了。六尾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。

    苏吾没理它。

    我说别修了。

    你闭嘴。

    苏吾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凶。六尾没再说话。

    他把手按在六尾的前腿上,共振频率调到最细。

    那些断裂的灵序线,他能感知到。每一根断的位置、方向、残余长度,他都能感知到。

    但感知到有什么用?他修不了。

    在图志里,他可以用灵序去异兽受损的条目。但那是条目,是结构化的东西。六尾是活的,它的灵序不是一条条码好的数据,是一团混沌的、交织的、带着体温的东西。

    他修不了。

    苏吾的手指开始发颤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五条尾巴。三条的灵光已经灭了,灰扑扑地拖在地上。只有两条还有微弱的光,一闪一闪,像随时要断的灯泡。

    那条根基之尾,两次挡击的那条,现在是灵序溃口最大的地方。苏吾甚至不用共振,肉眼都能看到灵序的光从那条尾巴的皮毛缝隙里渗出来,散进幽都深处的空气里。

    像流血。

    止不住的那种。

    苏吾把额头抵在六尾的前腿旁边,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就那么闭了几秒。

    然后他抬起头。

    我问你一件事。

    六尾眯着眼看他。

    你还能撑多久?

    ……不知道。

    大概。

    几个时辰吧。也许更短。六尾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好。

    苏吾搓了搓手指。搓得很用力,指尖都搓白了。

    如果我把我自己的灵序灌给你呢?

    没用。我留不住。

    我可以一直灌。

    那你灌完了呢?

    苏吾没说话。

    你修到一半,灵序全给我了,谁去修这个鬼地方?六尾的脑袋动了动,找了个不那么疼的姿势,你下来是干嘛的?修灵脉的。不是我。

    你现在这样是因为我。

    我自己要挡的。

    你可以不挡。

    你可以不修。

    两人沉默了几秒。

    苏吾笑了一下。很短,像被针扎出来的。

    你这狐狸,吵架都吵不赢你。

    那你还吵。

    习惯了。

    苏吾站起来,又蹲下。站起来,又蹲下。来回了好几次,像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    最后他蹲在六尾旁边,手放在它的脑袋上,没动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。

    我想个办法。他说。

    六尾没回答,呼吸变慢了,像是在打盹,又像是在省力气。

    苏吾看着自己放在六尾脑袋上的手。手指上全是伤,冻伤、磨伤、灵序灼伤,指甲缝里还有血。

    这双手修过很多古籍。

    烂成渣的、碎成片的、被水泡得只剩纤维的,他都修过。

    修复师的规矩是,损伤度超过八成的东西,建议放弃。

    因为修不好。因为花的时间精力远超回报。因为不划算。

    苏吾没在国图转正,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他老是不按这个规矩来。

    别人说这本没修复价值了,他非要修。别人说这个方案行不通,他非要试。结果就是加班最多、产出最少、转正排不上号。

    他搓了搓手指。

    损伤度八成。他小声说,像跟自己说话。

    灵序碎片化,结构坍塌,溃口不可逆。按照修复评估标准,应该判定为不可修复。

    他看着六尾。六尾的呼吸很轻很轻,胸口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到。

    但是。

    他把手按回地面。

    共振感知重新铺开。

    这次不是感知地面的灵序乱流。是感知六尾体内那些碎裂的灵序线。

    每一条断线的位置、角度、残余长度,他全部记住。

    修复师的直觉告诉他,这些东西虽然碎了,但碎片的边缘还在。

    还有边缘,就有附着点。

    有附着点,就有可能。

    苏吾的手指开始动了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。

    但他想试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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