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人来得比苏吾预想的快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洞窟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。很重,踩得地面咚咚响。

    六尾从领口里探出头:谁啊?踩这么重。

    苏吾走出去看。

    一个年轻人站在洞口外面。个头不算高,但两条长臂垂下来几乎拖地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短褂,袖子接了一截,大概是为了盖住手臂上被礁石磨出来的老茧。

    脸晒得黑红,眉毛很浓,眼睛盯着苏吾看的时候一眨不眨,像只盯猎物的鹰。

    你就是外面来的?他开口了。声音比苏吾想象中低,带着点哑。

    你要走那条老路?

    年轻人打量了他一遍。目光从头扫到脚,又扫回来。

    你会水吗?

    苏吾愣了一下:会一点。

    一点是多少?能游过这条海峡吗?

    不能。

    年轻人哼了一声。那声哼里带着明显的的意思。

    六尾在苏吾领口里小声说:这人脾气不小。

    我听到了。年轻人耳朵动了一下,你是兽?

    六尾从领口里钻出来,蹲在苏吾肩上。五条尾巴在身后晃。

    九尾狐。目前五尾。

    没见过。年轻人多看了两眼,你坐船晕不晕?

    不知道。没坐过。

    那大概率晕。

    六尾的毛微微炸了一下。

    年轻人转身往回走:跟我来。船在那边。

    苏吾跟上。走了大约一刻钟,绕过一个崖角,看到了海。

    灰蓝色的海面一直延伸到天边。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,沉闷又持续。

    崖壁下面有个天然石湾。湾里停着一条船。

    不大。大概能坐四五个人。船身是深色的木头,看起来结实,但表面有不少修补的痕迹。船舷上缠着几圈绳索,船尾挂着一面卷起来的帆。

    苏吾围着船转了一圈。

    你自己改的?

    原来是个破渔船,花了三年改成这样。年轻人拍了拍船舷,能走外海。我测过水流,顺流五天到第一个礁石区。不顺流七天。

    你怎么知道水流?

    我每年出去测一次。测了三年。

    苏吾看了他一眼。三年。每年出去测一次水流。就为了走一条六十年没人走过的路。

    你为什么非走那条路?

    年轻人停下手里的动作,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我师父去过。

    你不是说你师祖那一辈去的?

    我师父不是长臂国的人。年轻人站起来,他是外面来的。跟我祖父一样,从外面来的。他救了祖父的命,祖父留他住了几年。后来他非要走那条路,说北边有他要找的东西。

    他找到了吗?

    不知道。没回来。

    苏吾理解了。这个人不是为探险。是在找师父的踪迹。

    你师父叫什么?

    阿潮。

    苏吾搓了搓手指。阿潮。从外面来的。六十年前。

    你师父是修士吗?

    年轻人摇头:我不知道什么叫修士。但他手能发热。冬天不冷。

    灵序。他师父有灵序能力。至少识物境以上。

    我帮你走那条路,苏吾说,但我有个条件。

    什么条件?

    路上我可能要停下来做些事。找东西。你不能用。

    年轻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找什么?

    石头。

    石头?

    很特殊的石头。苏吾从怀里掏出那块碎片给他看。

    年轻人接过碎片翻了两下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手指碰到碎片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东西,他把碎片还回来,海底也有。

    你见过?

    没见过。但能感觉到。年轻人伸出长臂,手掌朝下悬在海面上方,每次退潮的时候,海底有东西在动。跟水流不一样。很沉,很稳。

    苏吾心跳快了半拍。

    海底也有碎片。或者跟碎片类似的东西。

    那就更得去了。苏吾说。

    年轻人把碎片扔回给他。

    明天走。今天要把补给装上。淡水、干鱼、绳索。

    你需要帮手吗?

    不用。我一个人惯了。年轻人已经开始在船上翻检查东西,你要帮忙就帮。那边有几捆绳索,搬到船上来。

    苏吾搬绳索。六尾负责在旁边看着。

    你不帮忙?

    我五根尾巴。搬什么?

    你至少可以数数有几捆。

    六捆。六尾扫了一眼,够了吗?

    年轻人回头看了六尾一眼。嘴角似乎动了一下,但没笑出来。

    搬完绳索又搬淡水。十几坛子,每坛五六十斤。苏吾搬到第七坛的时候胳膊已经开始发酸。

    年轻人一个人搬了剩下的全部。长臂拎着坛子跟拎水壶似的。

    六尾在旁边感叹:这人什么体格。

    跑海的都这样。年轻人头也不回,海上没人体格差。差的都沉海底了。

    苏吾坐在石头上喘气。手指无意识地搓着。他看着年轻人利索地整理船舱,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他有某种相似。

    都是犟种。

    认准了一件事就不放手。区别是他犟的是修古籍和找碎片,这人犟的是找师父和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。

    犟种见犟种,大概就是这样。

    太阳落山的时候船装好了。淡水够七天,干鱼够十天,绳索和备用帆都在船上。

    年轻人站在船头,看着远处的海面。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

    你怕不怕?苏吾站在岸上问。

    年轻人没回头。

    怕。但怕也得走。

    苏吾笑了一下。嗓子哑了笑声像咳。

    我也是。

    六尾蹲在船舷上,五条尾巴垂下来,尾巴尖沾着海水。它甩了甩尾巴上的水。

    你们俩犟种,把我一条狐狸拖上船。

    不想待就回去。

    回去更冷。六尾缩了缩脖子,算了。上船就上船。反正跟你们混也没被饿死过。

    上次差点饿死。

    那次不算。

    月亮升起来。海面变成银灰色。

    苏吾站在岸上最后看了一眼。长臂国的聚落在崖壁上亮着几点灯火。老人站在洞口,长臂微微抬了一下。

    算是送别。

    苏吾跳上船。

    年轻人解开缆绳,帆升起来。风灌进来,船轻轻晃了一下,然后开始动。

    慢慢驶离石湾,驶向开阔的海面。

    浪比岸上大多了。船头被浪顶起来又落下,溅起一片水花。六尾抱着桅杆,脸绿了。

    我就说会晕。年轻人说。

    闭嘴。六尾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
    苏吾扶着船舷,胃里翻了一下。他忍住了。

    回头看了一眼。长臂国的灯火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崖壁上一个模糊的光点。

    再回头。前方是黑沉沉的海面。看不见尽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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