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余走在前面,拐杖点在石头上,一下一下的。

    苏吾跟在后面,没急着说话。

    六尾走在他旁边,步子很轻,四条腿几乎不发出声音。但它的尾巴绷得很紧,像几根绷紧的弓弦。

    老人带他们走了一条很窄的山路。路两边是密密的松树,树干上长着青苔,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味道。

    走了大约一炷香,到了一个小山洞。

    洞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地上铺着干草,角落里有一个石桌,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几个陶罐。

    坐吧。祝余把拐杖靠在墙上,慢慢坐下来。

    苏吾和六尾在石桌对面坐下。

    洞里很安静,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轻轻晃动。

    祝余看着苏吾,好一会儿没开口。

    然后他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你看出我身上的问题了,对吧?

    苏吾说,您的灵脉被混沌气息侵蚀了。程度不轻,但还没到完全失控的地步。

    祝余苦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你倒是直说。

    您不是想让我直说吗?

    老人愣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也是。我一个山神,身上的气息乱成这样,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。藏着掖着没意思。

    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拐杖。

    多久了?苏吾问。

    三年。

    苏吾的心沉了一下。

    三年。

    句芒说过,烛龙之心侵蚀宿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。三年时间,足够让一颗心在宿主体内扎根。

    最开始是什么情况?苏吾问。

    祝余想了想。

    最开始就是觉得累。他说,不是普通的累,是那种从灵脉深处透出来的疲倦。睡多久都没用。

    然后呢?

    然后灵脉开始变慢。灵气运转不如以前流畅了,做事也没以前利索。老人搓了搓手指,我以为是我老了。山神也有寿命的嘛,虽然长,但也不是无限。我想着,老就老吧,反正也该退休了。

    后来呢?

    后来发现不对。祝余的声音变得低沉,灵脉里开始有杂质。不是普通的杂质,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。黑色的,阴冷的,碰到正常的灵序就往里钻。

    苏吾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在心里对比了一下句芒说的症状。

    灵脉深处疲倦、灵气运转变慢、未知杂质侵入、碰到正常灵序就寄生……

    跟烛龙之心的侵蚀模式高度吻合。

    您试过自己清除吗?苏吾问。

    试过。祝余说,但清不掉。那东西就像长在了灵脉里,你拔一层它还有根。根扎得太深了,我自己下不了手。

    您知道那是什么吗?

    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后来知道的。他说,大概一年前,有个人来找过我。

    苏吾的脊背挺直了。

    什么人?

    祝余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。

    一个年轻人。穿着很普通的衣裳,看起来跟一般灵修没什么两样。但他身上的气息……

    老人停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怎么描述。

    很冷。不是那种天气冷的冷,是那种让你从灵魂深处觉得冷的冷。

    苏吾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说了什么?

    他说他能帮我。祝余的声音变得更低了,他说我灵脉里的东西不是病,是。种子长好了,我就能脱胎换骨,变得比以前更强。

    您信了?

    我当时不信。祝余说,但他说了一句话,让我动摇了一下。

    什么话?

    你不想再当山神了吧?他说,守了这么多年的山,有什么意义?灵序崩塌了那么多,你守得住吗?还不如放开,让自己自由。

    苏吾沉默了。

    这句话,跟西王母说的墨烛的那套理论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灵序是锁链,放开才是自由。

    然后呢?

    然后他就走了。祝余说,走之前在我灵脉里留了点东西。说那是,帮我催熟种子。

    苏吾深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养料。

    那就是第二次注入混沌之气。

    第一次是三年前自然渗透,第二次是一年前有人主动加料。

    两次加起来,祝余体内的烛龙之心已经从阶段进入到了阶段。

    从那之后,我就越来越累了。祝余的声音变得很疲倦,脑子里有时候会冒出不属于自己的想法。比如觉得灵序没意义,觉得守护没意义,觉得一切都不如毁了算了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看着苏吾。

    但我知道那些想法不是我自己的。

    苏吾看着老人的眼睛。

    浑浊,但还有光。

    说明意识还没有被完全覆盖。

    您一直在抵抗?苏吾问。

    一直在。祝余说,但越来越难。那东西太聪明了,它不硬来,它会哄你。它会告诉你,放手是对的,放弃是对的,毁灭是对的。说得多了,有时候你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它的想法,哪些是你的想法了。

    苏吾的手指无意识地搓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太清楚这种感觉了。

    前世的时候,他也经历过类似的时刻。

    不是被什么东西寄生,而是环境在一点一点地磨你。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工作,看着别人升职加薪自己原地踏步,时间长了就会开始怀疑:是不是我真的不行?是不是我确实该放弃?

    那种念头不是一下子冒出来的,是慢慢渗进来的。

    等你意识到的时候,它已经在你心里扎了根。

    跟祝余的情况本质上是一样的。

    只不过他是被烛龙之心侵蚀,而苏吾当年是被生活侵蚀。

    祝余前辈。苏吾开口了,您找我,不只是想跟我说这些吧?

    老人看着他。

    你手里那块补天石,能克制我灵脉里的东西吗?

    苏吾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您知道补天石?

    那个年轻人说的。祝余苦笑,他说补天石是秩序的产物,能压制种子的生长。但他也说了,他不会让你有机会用补天石来对付他安排好的棋子。

    苏吾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    墨烛知道补天石能克制烛龙之心。

    他也知道苏吾在收集补天石。

    他甚至提前给被侵蚀的山神打了预防针,告诉他们补天石是秩序的产物,让他们产生抵触心理。

    这人不只是在下棋。

    他在下棋的同时,还在给对方的棋子洗脑。

    前辈。苏吾说,我可以试试。用补天石帮您压制灵脉里的侵蚀。

    祝余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    但只亮了一瞬间,就又暗下去了。

    没用的。他摇摇头,我体内的东西扎根太深了。你压住表层,它还会从深层长出来。除非……

    除非什么?

    除非能把根拔出来。祝余说,但拔根的时候,灵脉也会跟着碎。我一个山神,灵脉碎了就等于……

    他没说完。

    苏吾懂了。

    灵脉碎了,山神就没了。

    这不是拔虫,是连根拔树。

    苏吾沉思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自己在昆仑修复灵序核心的经历。

    那时候灵序核心也有裂缝,也有混沌之气在侵蚀。他的做法不是硬堵,而是疏导。顺着灵序本身的规律,引导它自己修复。

    如果用在祝余身上呢?

    不是拔根,而是让根自己萎缩?

    用补天石压制烛龙之心的活性,同时用灵序重塑引导祝余的灵脉建立新的循环,绕过被侵蚀的部分,让被寄生的灵脉逐渐失去养分供给……

    理论上可行。

    但实际操作起来会很复杂。

    前辈。苏吾说,我先帮您做一次初步处理。压住它现在的活性,给您争取一些时间。后面要彻底解决,我得想想办法。

    祝余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。

    你为什么帮我?他问。

    因为我能帮。苏吾说。

    就这个理由?

    就这个理由。

    老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他笑了。

    这次不是苦笑,是真的笑了。

    你这个人……他摇摇头,跟那个年轻人完全不一样。

    苏吾没问哪个年轻人。

    他知道。

    祝余伸出手。

    干枯的手掌,青筋凸起,指甲缝里有泥。

    苏吾握住了他的手。

    补天石的灵序从掌心渗出来,沿着祝余的灵脉蔓延开去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,开始感知。

    灵脉深处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。

    混沌之气像黑色的藤蔓一样缠绕在正常灵序上,缠绕得很紧,有些地方已经长到一起了。

    但还没完全融合。

    还有一条很细的缝隙,是混沌之气和正常灵序之间的分界线。

    苏吾的灵序顺着那条缝隙探进去,像一把极细的手术刀。

    他开始切割。

    不是硬切,是沿着分界线一点一点地分离。

    手法很轻,很慢。

    比上午清理青石岭灵脉的时候难了十倍不止。

    因为这次他面对的不是一堆死物,而是一个活着的、有抵抗力的寄生体。

    烛龙之心感知到了补天石的灵序,开始反抗。

    一股阴冷的气息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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