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够不着
第二天一早，苏吾决定往高处走。
这个决定不完全出于探索欲。更多的是他蹲在树洞里想了半宿，觉得光在溪边和林子里转悠不是办法。这地方到底长什么样？有多大？有没有其他人？这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，因为他从穿越到现在，视野就没超过五十米。
爬上去看看。
白猡对这个计划兴趣不大。它蹲在洞口洗脸，看苏吾往坡上走，犹豫了几秒才慢吞吞地跟上。大概觉得这个人又要去作死了，但又不能不管。
山坡不算陡，但落叶厚，踩上去打滑。苏吾抓着树干往上爬，走了大概半刻钟，树变矮了，灌木也少了，光从四面八方洒下来。他踩上一块突出的岩石，整个人站直了。
风很大，吹得他衣服啪啪响。
视野一下子就开了。
招摇山比他想象的大得多。他脚下这片山脊只是整座山的一个小分支，往北看是连绵的山脊线，往南是一片更深的密林，往东能看到他昨天走过的那段溪流，弯弯曲曲像一条白色的细线。往西就远了，山峦叠嶂，灰蒙蒙的看不清楚。
九颗太阳正在头顶交替闪，光线洒在整片山林上，近处的绿，远处的蓝，更远处是一片混浊的灰。
苏吾深吸了一口气。他在国图的修复室里待了三年，每天对着同一面墙、同一盏台灯、同一扇贴了封条的窗户。现在他站在一座异世界的山脊上，风吹得他头发乱飘，面前是一整片他从未见过的天地。
说不上什么豪情壮志，就是觉得...挺大的。
你说这山有多大？他问白猡。
白猡蹲在他脚边，耳朵被风吹得往后贴，了一声，听起来像在说别问我。
苏吾正准备继续往山脊深处走，余光扫到了什么。
山坳里，溪边，有东西在喝水。
他眯起眼细看。那是一只体型不小的异兽，大概跟一匹小马驹差不多大。身子像马，脑袋是白的，身上覆着虎纹，尾巴是赤红色的，拖在地上像一条烧红的鞭子。
白首，虎纹，赤尾。
苏吾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。《南山经》里的鹿蜀。其状如马而白首，其文如虎而赤尾，其音如谣。
他下意识看向图志，想看看能不能鉴录。
掌心青纹微微热了一下，但不是之前那种骤然变亮的感觉，而是一种模糊的、若有若无的温热。图志在意识中展开，新的一页缓缓浮现，但文字是暗红色的，模模糊糊，像隔着毛玻璃看字：
【鉴录·伍】
异兽：鹿蜀（残缺）
形态：状如马而白首，虎纹赤尾。
习性：？？？
弱点：？？？
灵序关联：？？？
三个问号。
苏吾愣了一下。之前鉴录白猡、祝馀草、狌狌、旋龟，都是他直接接触之后才生成的条目，信息完整（至少大部分完整）。这次他离那东西少说也有几百步远，图志只够得着这一栏，后面的全是问号。
暗红色的字。不是正常的古篆，也不是之前那种鲜红，而是一种灰扑扑的暗红，像褪了色的旧墨。
残缺条目。
这意思是我得摸到它才能录全？苏吾自言自语。
他看了一眼山坳里的鹿蜀，又看了看自己脚下的距离。几百步，下坡，没有掩体，全是光秃秃的碎石和矮草。要靠近它，得从山脊上走下去，穿过一大片没有任何遮挡的开阔地。
苏吾咬了咬牙，决定试试。
他压低身子，沿着山脊侧面慢慢往下挪。白猡跟在后面，脚步很轻。走到半坡的时候，苏吾抬头看了一眼。
鹿蜀的耳朵动了。
那对白色的耳朵猛地竖起来，朝他的方向转了转。苏吾整个人定住了，大气都不敢出。他离鹿蜀还有至少两百步，按理说这么远不应该被发现。
但鹿蜀已经抬头了。
它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，动作很慢，像是不确定看没看对。然后它的鼻孔喷了两股白气，前蹄一蹬，地窜进了旁边的密林。
快。太快了。
苏吾连它的尾巴都没看清，只看到一团赤红色的影子一闪就没。整个过程不到两秒。
他站在半坡上，风吹着他的工作服，半天没动。
这玩意儿警觉得离谱啊。他嘟囔了一句。
白猡了一声，好像在说早跟你说了。
苏吾慢慢走回山脊上，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，翻出图志看了看那个残缺条目。暗红色的字还是暗红色，问号还是问号，没有任何变化。他试着用意念去那些问号，想强行补全信息，但图志纹丝不动。
没碰到就是没碰到。这不是努力能弥补的。
他靠在石头上，搓着手指想事情。
从穿越到现在，他鉴录了四种东西。白猡，是伸手碰到的；祝馀草，是伸手碰到的；狌狌，是差点被打死才碰到的；旋龟，是用树枝够到的。没有一次是远远看一眼就能录全的。
图志的规则很清楚：你得接触。物理意义上的接触。指尖、手掌、哪怕是一根树枝，总得碰到活物本身，图志才能读出完整信息。
远看只能出残缺条目。暗红色，一堆问号，聊胜于无。
这就像他在修复室里鉴定古籍。光看书影和封面是判断不了真伪的，得翻开来，摸纸张的纤维、闻墨色的气味、看装帧的针脚，才能下结论。远距离观察永远代替不了近距离接触。
但问题是，这个世界的大部分异兽根本不给你近距离的机会。
白猡是个例外，那只小东西傻大胆。旋龟也是例外，它天生不怕人。狌狌倒是差点要了他的命。而鹿蜀，两百步外就跑了。
苏吾低头看了看图志上那四个条目。白猡，灵序等级；祝馀草，灵序链；狌狌，有灵序节点暴露；旋龟，灵序关联指向祝馀草。
每个条目都有相关的内容。但它们之间的关联他还没搞清楚。祝馀草和旋龟是互为依存，那白猡呢？狌狌呢？鹿蜀呢？它们分别和什么连着？
如果灵序链真的是这个世界生物之间的关系网，那他现在只看到了网的几个角。要搞清楚整张网，就得鉴录更多的东西。要鉴录更多东西，就得靠近它们。要靠近它们...
我得想办法。他看着山坳里鹿蜀消失的方向，不能硬来。
白猡跳上他的膝盖，蹲下来看他。黑眼睛亮晶晶的，鼻尖抽了抽。
你说，苏吾低头看它，那些狌狌不是喜欢吃育沛果吗？别的异兽是不是也有喜欢的东西？图志里不是写了旋龟爱吃溪鱼吗？如果我能搞清楚每样东西爱吃什么...
他搓了搓手指，脑子里在算。
图志鉴录需要接触。接触需要靠近。靠近需要异兽不跑。不跑需要诱饵。诱饵是什么？取决于异兽的习性。习性怎么知道？得鉴录。
死循环。
但也不完全是。狌狌那次，他是先碰到才鉴录的，鉴录之后才知道它们爱吃育沛果。那次是运气好，狌狌先围上来他才碰到的。如果狌狌跟鹿蜀一样警觉，他连碰都碰不到。
除非...有别的办法让它们不跑。
苏吾坐在山脊上想了很久，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一塌糊涂。白猡在他膝盖上打了个盹，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。
最后他叹了口气，站起来。
算了，今天先不想这个。回去再说。
他把图志翻到鹿蜀那个残缺条目，又看了一眼。暗红色的字，三个问号，像三个空洞。
总有一天会补上的。就像他修古籍一样，空缺的地方不会一直空着。
苏吾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往山下走。白猡揉着眼睛从膝盖上跳下来，小跑着跟上。
走了几步，苏吾忽然回头，看了一眼山脊远处的天际线。那片灰蒙蒙的地方，不知道是雾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把这个画面记住了，跟记残缺条目一样。
这个决定不完全出于探索欲。更多的是他蹲在树洞里想了半宿，觉得光在溪边和林子里转悠不是办法。这地方到底长什么样？有多大？有没有其他人？这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，因为他从穿越到现在，视野就没超过五十米。
爬上去看看。
白猡对这个计划兴趣不大。它蹲在洞口洗脸，看苏吾往坡上走，犹豫了几秒才慢吞吞地跟上。大概觉得这个人又要去作死了，但又不能不管。
山坡不算陡，但落叶厚，踩上去打滑。苏吾抓着树干往上爬，走了大概半刻钟，树变矮了，灌木也少了，光从四面八方洒下来。他踩上一块突出的岩石，整个人站直了。
风很大，吹得他衣服啪啪响。
视野一下子就开了。
招摇山比他想象的大得多。他脚下这片山脊只是整座山的一个小分支，往北看是连绵的山脊线，往南是一片更深的密林，往东能看到他昨天走过的那段溪流，弯弯曲曲像一条白色的细线。往西就远了，山峦叠嶂，灰蒙蒙的看不清楚。
九颗太阳正在头顶交替闪，光线洒在整片山林上，近处的绿，远处的蓝，更远处是一片混浊的灰。
苏吾深吸了一口气。他在国图的修复室里待了三年，每天对着同一面墙、同一盏台灯、同一扇贴了封条的窗户。现在他站在一座异世界的山脊上，风吹得他头发乱飘，面前是一整片他从未见过的天地。
说不上什么豪情壮志，就是觉得...挺大的。
你说这山有多大？他问白猡。
白猡蹲在他脚边，耳朵被风吹得往后贴，了一声，听起来像在说别问我。
苏吾正准备继续往山脊深处走，余光扫到了什么。
山坳里，溪边，有东西在喝水。
他眯起眼细看。那是一只体型不小的异兽，大概跟一匹小马驹差不多大。身子像马，脑袋是白的，身上覆着虎纹，尾巴是赤红色的，拖在地上像一条烧红的鞭子。
白首，虎纹，赤尾。
苏吾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。《南山经》里的鹿蜀。其状如马而白首，其文如虎而赤尾，其音如谣。
他下意识看向图志，想看看能不能鉴录。
掌心青纹微微热了一下，但不是之前那种骤然变亮的感觉，而是一种模糊的、若有若无的温热。图志在意识中展开，新的一页缓缓浮现，但文字是暗红色的，模模糊糊，像隔着毛玻璃看字：
【鉴录·伍】
异兽：鹿蜀（残缺）
形态：状如马而白首，虎纹赤尾。
习性：？？？
弱点：？？？
灵序关联：？？？
三个问号。
苏吾愣了一下。之前鉴录白猡、祝馀草、狌狌、旋龟，都是他直接接触之后才生成的条目，信息完整（至少大部分完整）。这次他离那东西少说也有几百步远，图志只够得着这一栏，后面的全是问号。
暗红色的字。不是正常的古篆，也不是之前那种鲜红，而是一种灰扑扑的暗红，像褪了色的旧墨。
残缺条目。
这意思是我得摸到它才能录全？苏吾自言自语。
他看了一眼山坳里的鹿蜀，又看了看自己脚下的距离。几百步，下坡，没有掩体，全是光秃秃的碎石和矮草。要靠近它，得从山脊上走下去，穿过一大片没有任何遮挡的开阔地。
苏吾咬了咬牙，决定试试。
他压低身子，沿着山脊侧面慢慢往下挪。白猡跟在后面，脚步很轻。走到半坡的时候，苏吾抬头看了一眼。
鹿蜀的耳朵动了。
那对白色的耳朵猛地竖起来，朝他的方向转了转。苏吾整个人定住了，大气都不敢出。他离鹿蜀还有至少两百步，按理说这么远不应该被发现。
但鹿蜀已经抬头了。
它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，动作很慢，像是不确定看没看对。然后它的鼻孔喷了两股白气，前蹄一蹬，地窜进了旁边的密林。
快。太快了。
苏吾连它的尾巴都没看清，只看到一团赤红色的影子一闪就没。整个过程不到两秒。
他站在半坡上，风吹着他的工作服，半天没动。
这玩意儿警觉得离谱啊。他嘟囔了一句。
白猡了一声，好像在说早跟你说了。
苏吾慢慢走回山脊上，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，翻出图志看了看那个残缺条目。暗红色的字还是暗红色，问号还是问号，没有任何变化。他试着用意念去那些问号，想强行补全信息，但图志纹丝不动。
没碰到就是没碰到。这不是努力能弥补的。
他靠在石头上，搓着手指想事情。
从穿越到现在，他鉴录了四种东西。白猡，是伸手碰到的；祝馀草，是伸手碰到的；狌狌，是差点被打死才碰到的；旋龟，是用树枝够到的。没有一次是远远看一眼就能录全的。
图志的规则很清楚：你得接触。物理意义上的接触。指尖、手掌、哪怕是一根树枝，总得碰到活物本身，图志才能读出完整信息。
远看只能出残缺条目。暗红色，一堆问号，聊胜于无。
这就像他在修复室里鉴定古籍。光看书影和封面是判断不了真伪的，得翻开来，摸纸张的纤维、闻墨色的气味、看装帧的针脚，才能下结论。远距离观察永远代替不了近距离接触。
但问题是，这个世界的大部分异兽根本不给你近距离的机会。
白猡是个例外，那只小东西傻大胆。旋龟也是例外，它天生不怕人。狌狌倒是差点要了他的命。而鹿蜀，两百步外就跑了。
苏吾低头看了看图志上那四个条目。白猡，灵序等级；祝馀草，灵序链；狌狌，有灵序节点暴露；旋龟，灵序关联指向祝馀草。
每个条目都有相关的内容。但它们之间的关联他还没搞清楚。祝馀草和旋龟是互为依存，那白猡呢？狌狌呢？鹿蜀呢？它们分别和什么连着？
如果灵序链真的是这个世界生物之间的关系网，那他现在只看到了网的几个角。要搞清楚整张网，就得鉴录更多的东西。要鉴录更多东西，就得靠近它们。要靠近它们...
我得想办法。他看着山坳里鹿蜀消失的方向，不能硬来。
白猡跳上他的膝盖，蹲下来看他。黑眼睛亮晶晶的，鼻尖抽了抽。
你说，苏吾低头看它，那些狌狌不是喜欢吃育沛果吗？别的异兽是不是也有喜欢的东西？图志里不是写了旋龟爱吃溪鱼吗？如果我能搞清楚每样东西爱吃什么...
他搓了搓手指，脑子里在算。
图志鉴录需要接触。接触需要靠近。靠近需要异兽不跑。不跑需要诱饵。诱饵是什么？取决于异兽的习性。习性怎么知道？得鉴录。
死循环。
但也不完全是。狌狌那次，他是先碰到才鉴录的，鉴录之后才知道它们爱吃育沛果。那次是运气好，狌狌先围上来他才碰到的。如果狌狌跟鹿蜀一样警觉，他连碰都碰不到。
除非...有别的办法让它们不跑。
苏吾坐在山脊上想了很久，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一塌糊涂。白猡在他膝盖上打了个盹，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。
最后他叹了口气，站起来。
算了，今天先不想这个。回去再说。
他把图志翻到鹿蜀那个残缺条目，又看了一眼。暗红色的字，三个问号，像三个空洞。
总有一天会补上的。就像他修古籍一样，空缺的地方不会一直空着。
苏吾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往山下走。白猡揉着眼睛从膝盖上跳下来，小跑着跟上。
走了几步，苏吾忽然回头，看了一眼山脊远处的天际线。那片灰蒙蒙的地方，不知道是雾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把这个画面记住了，跟记残缺条目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