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被掏空的节点往东北走了大半天,苏吾在一处枯草地里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。

    说是因为他第一眼没认出来。

    远远看去,像是一头牛卧在地上。灰色的身体,很大的个头,比普通的牛至少大了一倍。

    但牛不会长角。

    这头的头上有一对非常长的角。角的形状不像牛角,更像是某种鹿角,分了很多叉,表面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泽。

    而且这头周围的草,颜色不太对。

    枯草地里的草都是灰黄色的。但这头周围三尺之内的草,变成了褐色。不是枯了的那种灰褐,是像秋天落叶那种深褐。

    苏吾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你看到了吗?他小声问六尾。

    看到了。六尾也压低声音,什么东西?

    不知道。但它的灵序……苏吾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,很特别。它身上的灵序在流动,但不是朝外的,是朝内循环的。就像一个密封的管道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别靠太近。先看看。

    两个人躲在一片矮灌木后面,观察那头。

    卧在那里,眼睛半闭着,偶尔嚼几下嘴。看起来像在打盹。

    但它周围的那些褐色草引起了苏吾的注意。

    你看到它周围那圈草了吗?他问六尾。

    看到了。怎么了?

    那些草不是枯的。苏吾说,是变了颜色。就像……秋天落叶那种变色。但现在是夏天。

    六尾想了想。

    你的意思是,它影响了周围植物的季节?

    好像是这样。

    苏吾从灌木后面探出身子,仔细观察。

    他发现了一个细节。这头的呼吸很有节奏。每一次呼气的时候,周围那圈褐色草的颜色就深一点。每一次吸气的时候,颜色就浅一点。

    像是在呼吸季节。

    我要录一下。苏吾说。

    他打开山海图志,用灵序感知对准那头。

    图志开始接收信息。

    苏吾感觉到一股非常沉稳的灵序波动传了过来。不强烈,但很厚重。像秋天的大地,沉甸甸的。

    图志页面上开始浮现文字和图形。

    图形画的是一头牛形异兽,长角,灰身。

    文字部分陆续显现:

    蓐收之兽。形如牛而苍身,角长而分叉,暗金光泽。性喜静,好卧于荒原。其灵序主掌秋令,呼气则万物趋收,吸气则万物归藏。非攻击性异兽,但近之者会感到周身灵力流转减缓,如入深秋。

    苏吾看完文字,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蓐收?他小声念了一遍。

    蓐收。秋天之神。

    它是秋神的兽?六尾凑过来看了一眼图志上的内容。

    应该是。苏吾说,但秋神的兽怎么会出现在北山经?按道理应该在西山经。蓐收是西方之神。

    也许迷路了?

    异兽不迷路。苏吾说,它们出现在某个地方,是因为那个地方的灵序跟它们有关联。

    他又观察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个更关键的细节。

    这头蓐收之兽周围的褐色草圈,不只是颜色变化。仔细看的话,那些草的叶尖在微微卷曲,像是在枯萎。但同时,草的根部又非常健壮,甚至在扎根。

    上面在枯,下面在长。

    秋收冬藏。苏吾自言自语,叶子枯了是为了把养分收回到根部。这就是的意思。

    他忽然明白了这头兽为什么出现在这里。

    它的灵序跟季节循环有关。他对六尾说,不是制造秋天,而是掌管这个环节。万物生长到一定程度,需要。把上面的养分收回来,存到根部,等到来年再长。

    然后呢?

    然后如果这个的环节出了问题……苏吾皱起眉头,万物的生长循环就会乱。该收的时候收不了,养分一直消耗在上面,根部得不到滋养。到了冬天就撑不过去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那些被掏空的灵序节点。

    你说,他慢慢地说,如果墨烛抽取灵序的过程中,影响到了季节灵序的循环,会怎么样?

    六尾想了想。

    季节会乱?

    苏吾说,你看这些草。它们不是枯了,是被迫进入了状态。但这头蓐收之兽在这里,说明这片区域的季节灵序还没完全乱。它在这里着。

    但它维持得怎么样?

    苏吾仔细观察了一下。

    蓐收之兽的灵序循环确实很稳定。但循环的速度比正常慢了大概两成。

    在减弱。他说,周围的灵序被抽走之后,季节灵序的循环也变慢了。这头兽还能撑住,但撑不了太久。

    他把这个信息记在图志里。

    图志的进度条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25.7%到26.0%。

    新增了一条关于季节灵序的关联记录。

    还有一条信息。苏吾翻到图志的灵序关联图谱页面。

    图谱上出现了一条新的连线。从蓐收之兽出发,连接到一个标注为季节灵序·秋令的节点上。

    这个节点在图谱上的颜色是暗金色的,跟蓐收之兽的角颜色一样。

    但这条连线有点虚。

    这条线在变淡。苏吾说,说明季节灵序的秋令节点也在被削弱。

    六尾的表情变得严肃了。

    连季节都在被影响?

    苏吾合上图志,我之前以为墨烛只是在抽灵序节点。但现在看来,他影响的不只是灵脉本身,还有灵脉承载的各种循环。季节循环、生长循环、万物运行的节奏,全都在被削弱。

    这不是拆骨架了。六尾说。

    什么?

    你之前说他在拆骨架。但现在看来,他拆的不只是骨架。六尾说,他把骨架上长出来的肉也在一起拆了。

    苏吾看了六尾一眼。

    你这个比喻不错。

    我有时候还是有用的。

    苏吾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最后看了那头蓐收之兽一眼。

    还是卧在那里,半闭着眼,呼吸缓慢。

    它在用自己的灵序维持着这一小片区域的季节循环。

    外面已经被掏空了,但它还在撑着。

    苏吾忽然有点心酸。

    这头兽跟祝余多像。

    都是在被侵蚀的世界里,默默撑着最后一口气。

    走吧。苏吾说。

    他没有去打扰那头兽。

    它能撑多久就让它撑多久。他能做的,是把根源问题解决掉。

    两个人继续往东北走。

    身后的枯草地里,那抹灰色越来越小。

    周围褐色草圈在风中微微晃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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