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死水
苏吾是闻到的。
不是灵序感知，是最普通的鼻子。一股腐臭味混着水腥气，从下游飘上来，浓得他下意识用手背捂住口鼻。
白猡也闻到了，哼哼唧唧地往旁边绕，不肯往前走。
你去就去，我在这等你。苏吾拍了拍白猡的脑袋，自己顺着溪流往下游走。
走了不到半里路，他看到溪水的颜色变了。
原本算不上清澈但至少透亮的溪水，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灰绿色，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膜一样的黏液，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虹光。水流还在动，但动得很慢，像一个人拖着病体走路，有气无力的。
再往前走十来步，他看到了第一条死鱼。
不是普通鱼。体型比寻常鲤鱼大了三四倍，鳞片泛着淡青色，背鳍上有两根细长的骨刺，这是赤鱬的近亲，水生异兽。但它的鳞片已经暗淡发灰，骨刺歪了，眼睛浑浊发白，嘴巴半张着，腮帮子翻出来，像溺水的人。
溪边浅水处还躺着第二只、第三只。大小不一，有像鱼的，有像龟的，有一只他叫不出名字的长条形异兽，身上原本应该有发光的鳞片，现在全暗了，像褪色的夜光贴纸。
苏吾蹲下来，把灵序感知探过去。
什么都没有。
不是，是完全没有。这些异兽体内的灵序链全断了，一根不剩。就像一本书被拆了装帧线，线全抽走了，页散了一地，书还是那本书的形状，但已经不是书了。
他沿着溪流继续走。
越往下走，死的东西越多。溪边浅滩上横七竖八躺着各种水生异兽，有的刚死不久身体还软着，有的已经膨胀变形，有的被后来经过的陆地异兽啃过一半。苍蝇嗡嗡地绕着尸体转，声音大得烦人。
苏吾走了大概两百步，停住了。
溪流在这里拐了个弯，形成了一个小水潭。水潭里密密麻麻全是死掉的异兽，叠在一起，有些已经分不清种类。他粗略数了一下，光能看到的水面就有三十多只，水底不知道还有多少。
水是绿的，不是草绿，是腐绿，闻起来像下水道。
他站起来，退了两步。靴子踩在湿滑的泥地上打了个趔趄，扶着一棵树才站稳。
这些……都是天裂弄的？
句芒没说话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：看灵序断裂的痕迹，是从水系灵序链上蔓延下来的。你还记得第二十四章你修的那几处微型天裂吗？混沌之气沿水系灵序蔓延，你当时只封了天裂本身，但渗出去的混沌之气已经在水系灵序链里扩散了。
苏吾的手指开始搓了。
水系灵序链连着所有依赖水源的生物，句芒继续说，灵序链断了，这些异兽的灵序就跟身体脱节了，就像……
就像一本书的装帧线全断了，苏吾接过话，页还在，但已经不是书了。
他低头看着水潭里那些尸体，忽然觉得这句话太轻了。书散了还可以重新装帧，这些异兽死了就是死了，没有重新装帧这回事。
第二十四章他修了三处微型天裂，封住了裂缝，觉得自己干得还不错。但混沌之气已经沿着水系渗下去了，他没注意到，或者注意到了但没能力处理。然后这些异兽就死了。
不是他杀的。但他也没能救。
他蹲下来，打开图志鉴录，对着最近的一只死鱼扫描。图志反馈回来一条灰色的记录。
未命名水生异兽。灵序状态：完全断裂。死因：灵序链断离，生命机能失去灵序支撑后崩溃。
灰色的字。鉴录活着的异兽是白色，侵蚀态是红色，完全断裂是灰色。灰色就是死。
他一只一只扫过去。大部分都是灰色的，偶尔有一两只灵序链还连着一两根的，但也快断了，跟死了没什么区别。图志鉴录了七种水生异兽，全是灰色，全是灵序链断离。
这是第几批了？他问。
你看到的，句芒的声音低了一些，只是这一段溪流。整个南山经的水系都是相通的，其他地方呢？
苏吾没接话。
他在图志地图上看了看这一带。溪流上游他没有走到过，下游也没探过。但地图上沿着水系的红点特别密，比陆地上密得多。水系灵序链本来就比陆地灵序链更脆弱，因为水是流动的，灵序链被冲散的概率更大，一旦被混沌之气渗透，扩散速度也更快。
他在地图上标了个新记号：黑色叉号。死域。
然后站起来，沿着溪流往上游走。他得看看天裂在哪里。知道死因不够，他得找到源头。
走了大概一里路，找到了。
溪流上游的崖壁上有一道天裂，不大，比中型小一号，但位置正对着溪水的来路。混沌之气从裂缝里渗出来，直接灌进了水系灵序链里。天裂周围的岩石已经变黑了，水从旁边流过就带上了那股灰绿色的黏液。
苏吾看着那道天裂，蹲下来搓着手指。
他现在手上有十二块灵石。封一道比中型小一号的天裂，大概需要五到六块。封完之后他还能剩六七块，够再修两三处微型的。
但水系灵序链已经断了。就算他封住天裂，那些死掉的异兽也活不过来。他修的是源头，不是结果。结果已经发生了，不可逆。
句芒说，不修的话，下游还会继续死。
我知道。
苏吾从图志空间里取出灵石，开始封堵。
手法已经很熟练了。清理裂缝边缘，灵石嵌入，灵力引导灵序链重新连接。三分钟搞定一块，五块灵石嵌完，天裂被堵上了大半，还剩一条细缝。他又补了一块，六块灵石把裂缝填满了，混沌之气被压回去。
灵序感知里，天裂周围的黑斑开始慢慢褪色。但下游的水系灵序链还是断的，要靠灵序自然修复，不知道要多久。
他坐在溪边，把两只手伸进干净的溪水里冲了冲。上游的水还没有被污染，冰凉的，手指上的泥和血都被冲走了。
白猡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，站在他身后，低头喝水。喝了两口，抬头看看他，又低头喝。
你倒是心大。苏吾看着它。
白猡甩了甩耳朵，没理他。
苏吾把手从水里抽出来，在裤子上擦干。他看着溪水往下流的方向，那是灰绿色和腐臭的方向。同一条溪，上游是干净的，下游是死的，中间隔了一道被他刚修好的天裂。
六块灵石换一条溪流上游的干净水。值不值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他只有十二块灵石，现在剩六块了。
他在图志里翻到鉴录的那些灰色条目，犹豫了一下，没有删掉。记录者记录万物，活着的记录，死了的也该记录。这是他作为修复师的职业病：散了的书也要登记在册，万一哪天要重装呢。
虽然他心里清楚，这些异兽不会复活。
不是灵序感知，是最普通的鼻子。一股腐臭味混着水腥气，从下游飘上来，浓得他下意识用手背捂住口鼻。
白猡也闻到了，哼哼唧唧地往旁边绕，不肯往前走。
你去就去，我在这等你。苏吾拍了拍白猡的脑袋，自己顺着溪流往下游走。
走了不到半里路，他看到溪水的颜色变了。
原本算不上清澈但至少透亮的溪水，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灰绿色，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膜一样的黏液，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虹光。水流还在动，但动得很慢，像一个人拖着病体走路，有气无力的。
再往前走十来步，他看到了第一条死鱼。
不是普通鱼。体型比寻常鲤鱼大了三四倍，鳞片泛着淡青色，背鳍上有两根细长的骨刺，这是赤鱬的近亲，水生异兽。但它的鳞片已经暗淡发灰，骨刺歪了，眼睛浑浊发白，嘴巴半张着，腮帮子翻出来，像溺水的人。
溪边浅水处还躺着第二只、第三只。大小不一，有像鱼的，有像龟的，有一只他叫不出名字的长条形异兽，身上原本应该有发光的鳞片，现在全暗了，像褪色的夜光贴纸。
苏吾蹲下来，把灵序感知探过去。
什么都没有。
不是，是完全没有。这些异兽体内的灵序链全断了，一根不剩。就像一本书被拆了装帧线，线全抽走了，页散了一地，书还是那本书的形状，但已经不是书了。
他沿着溪流继续走。
越往下走，死的东西越多。溪边浅滩上横七竖八躺着各种水生异兽，有的刚死不久身体还软着，有的已经膨胀变形，有的被后来经过的陆地异兽啃过一半。苍蝇嗡嗡地绕着尸体转，声音大得烦人。
苏吾走了大概两百步，停住了。
溪流在这里拐了个弯，形成了一个小水潭。水潭里密密麻麻全是死掉的异兽，叠在一起，有些已经分不清种类。他粗略数了一下，光能看到的水面就有三十多只，水底不知道还有多少。
水是绿的，不是草绿，是腐绿，闻起来像下水道。
他站起来，退了两步。靴子踩在湿滑的泥地上打了个趔趄，扶着一棵树才站稳。
这些……都是天裂弄的？
句芒没说话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：看灵序断裂的痕迹，是从水系灵序链上蔓延下来的。你还记得第二十四章你修的那几处微型天裂吗？混沌之气沿水系灵序蔓延，你当时只封了天裂本身，但渗出去的混沌之气已经在水系灵序链里扩散了。
苏吾的手指开始搓了。
水系灵序链连着所有依赖水源的生物，句芒继续说，灵序链断了，这些异兽的灵序就跟身体脱节了，就像……
就像一本书的装帧线全断了，苏吾接过话，页还在，但已经不是书了。
他低头看着水潭里那些尸体，忽然觉得这句话太轻了。书散了还可以重新装帧，这些异兽死了就是死了，没有重新装帧这回事。
第二十四章他修了三处微型天裂，封住了裂缝，觉得自己干得还不错。但混沌之气已经沿着水系渗下去了，他没注意到，或者注意到了但没能力处理。然后这些异兽就死了。
不是他杀的。但他也没能救。
他蹲下来，打开图志鉴录，对着最近的一只死鱼扫描。图志反馈回来一条灰色的记录。
未命名水生异兽。灵序状态：完全断裂。死因：灵序链断离，生命机能失去灵序支撑后崩溃。
灰色的字。鉴录活着的异兽是白色，侵蚀态是红色，完全断裂是灰色。灰色就是死。
他一只一只扫过去。大部分都是灰色的，偶尔有一两只灵序链还连着一两根的，但也快断了，跟死了没什么区别。图志鉴录了七种水生异兽，全是灰色，全是灵序链断离。
这是第几批了？他问。
你看到的，句芒的声音低了一些，只是这一段溪流。整个南山经的水系都是相通的，其他地方呢？
苏吾没接话。
他在图志地图上看了看这一带。溪流上游他没有走到过，下游也没探过。但地图上沿着水系的红点特别密，比陆地上密得多。水系灵序链本来就比陆地灵序链更脆弱，因为水是流动的，灵序链被冲散的概率更大，一旦被混沌之气渗透，扩散速度也更快。
他在地图上标了个新记号：黑色叉号。死域。
然后站起来，沿着溪流往上游走。他得看看天裂在哪里。知道死因不够，他得找到源头。
走了大概一里路，找到了。
溪流上游的崖壁上有一道天裂，不大，比中型小一号，但位置正对着溪水的来路。混沌之气从裂缝里渗出来，直接灌进了水系灵序链里。天裂周围的岩石已经变黑了，水从旁边流过就带上了那股灰绿色的黏液。
苏吾看着那道天裂，蹲下来搓着手指。
他现在手上有十二块灵石。封一道比中型小一号的天裂，大概需要五到六块。封完之后他还能剩六七块，够再修两三处微型的。
但水系灵序链已经断了。就算他封住天裂，那些死掉的异兽也活不过来。他修的是源头，不是结果。结果已经发生了，不可逆。
句芒说，不修的话，下游还会继续死。
我知道。
苏吾从图志空间里取出灵石，开始封堵。
手法已经很熟练了。清理裂缝边缘，灵石嵌入，灵力引导灵序链重新连接。三分钟搞定一块，五块灵石嵌完，天裂被堵上了大半，还剩一条细缝。他又补了一块，六块灵石把裂缝填满了，混沌之气被压回去。
灵序感知里，天裂周围的黑斑开始慢慢褪色。但下游的水系灵序链还是断的，要靠灵序自然修复，不知道要多久。
他坐在溪边，把两只手伸进干净的溪水里冲了冲。上游的水还没有被污染，冰凉的，手指上的泥和血都被冲走了。
白猡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，站在他身后，低头喝水。喝了两口，抬头看看他，又低头喝。
你倒是心大。苏吾看着它。
白猡甩了甩耳朵，没理他。
苏吾把手从水里抽出来，在裤子上擦干。他看着溪水往下流的方向，那是灰绿色和腐臭的方向。同一条溪，上游是干净的，下游是死的，中间隔了一道被他刚修好的天裂。
六块灵石换一条溪流上游的干净水。值不值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他只有十二块灵石，现在剩六块了。
他在图志里翻到鉴录的那些灰色条目，犹豫了一下，没有删掉。记录者记录万物，活着的记录，死了的也该记录。这是他作为修复师的职业病：散了的书也要登记在册，万一哪天要重装呢。
虽然他心里清楚，这些异兽不会复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