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吾躺在地上没动,盯着头顶那片变小的天裂发呆。

    混沌之气几乎看不到了。只有最边缘的几道细缝还在慢慢渗,像旧水龙头关不紧,一滴一滴往下淌。但跟之前那个洪水一样的架势比,这点量基本可以忽略。

    你打算躺到什么时候?六尾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,有气无力的。

    五分钟。

    早过了。

    苏吾翻了个身,把脸贴在地面上。石头很凉,贴着反而舒服一点。他感觉自己整个人像被拧干的毛巾,从里到外一点水分都不剩了。

    你说,他闷声说,如果现在有个煎饼果子,我能吃几个?

    你灵序都快归零了还想着吃?

    苏吾说,补天裂烧了我多少东西你知道吧?我现在感觉能吃下一头牛。不对,一头牛不够,得两头。

    六尾试图调整一下姿势,前腿一动,疼得嘶了一声:你就吹吧。你现在能动得了吗?

    苏吾试着抬了一下右手。手指勉强弯了弯,但整个胳膊像灌了铅。

    确实动不了。他说,但思想是自由的。我想吃加两个蛋的煎饼果子,再加一根肠。

    安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苏吾感觉到了。

    不是听到的,是感觉到的。一种很微妙的震动,从头顶的石壁传下来,经过地面,穿过他的后背,传到骨头里。

    他闭着眼睛感知了一下。

    上方的灵序在剧烈波动。混沌之气原本已经降到几乎没有了,但现在突然又涌出来一波。但跟之前不一样。之前的混沌之气像开了闸的水,源源不断、声势浩大。现在这一波,像是有人拿盆往下面泼水,量不大,还带着点慌乱的劲头。

    苏吾睁开眼,慢慢撑起上半身。动作很慢,每个关节都在抗议。

    来了。他说。

    六尾也察觉到了,耳朵竖起来,但身体没动。她动不了。

    头顶上方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。不是雷声,是灵序层面的共振。混沌之气从上方涌下来,在苏吾头顶十几丈的位置停住了,像一堵看不见的墙。

    然后那堵墙开始凝聚。

    苏吾眯着眼往上看。混沌之气在压缩、聚拢,慢慢形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。冰夷的投影。跟上次在冰面上看到的那个巨大的冰龙形态不同,这次的投影很小,很模糊,像信号不好的全息影像,时不时还闪一下。

    看来你比我想的还能折腾。

    声音从投影里传出来,带着金属质感的冷。但不是之前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了。声音里有一种压着的怒意,像被堵住的气管里硬挤出来的风。

    苏吾没站起来。不是不想,是确实站不起来。他就那么半靠着墙坐着,仰头看着那个忽明忽暗的投影。

    你的混沌之气来源没了。苏吾说。不是挑衅,是陈述事实。

    投影沉默了两秒。

    你以为堵了个洞就能赢?冰夷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。

    我没想赢。苏吾说,我就是把洞堵了。

    又是一阵沉默。投影闪了一下,变得更淡了。维持这个投影本身就在消耗冰夷仅剩的力量。

    你在幽都铸了三年的山。苏吾说,混沌之气灌了三年,把整个幽都的灵序都搅烂了。现在来源断了,你那座山还能撑多久?

    他知道这话会刺激到冰夷。但他不担心冰夷现在还能把他怎么样。一个力量来源被切断的知序巅峰,虽然还是很强,但已经不是之前那个能直接用混沌寒气淹没他的存在了。

    投影又闪了一下。冰夷的轮廓在混沌之气里若隐若现,像水里的倒影被风吹皱了。

    你以为你赢了?冰夷的声音低下来,低到几乎像耳语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你灵序快归零了。你那只狐狸快散架了。你堵住了天裂,但你守不住。

    苏吾的手指动了一下。他在感知冰夷投影里传出来的灵序波动。

    冰夷在幽都待了三年,不可能只有那座混沌山。

    我在这幽都待了三年。三年。投影凝实了一点,像是在拼尽全力维持最后的体面,你以为三年时间我只会铸山?

    然后他说了那句话。

    下次见面,你不会这么幸运了。

    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穿过冰缝。

    投影散了。

    混沌之气像被抽走了一样,倏地缩回上方。头顶十几丈的位置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天裂边缘那几道细缝还在慢慢渗气。

    苏吾靠回墙上,长出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走了?六尾问。

    投影散了。苏吾说,他力量不够维持了。

    他说的那些话,你信吗?

    苏吾搓了搓手指,他在幽都待了三年,不可能只铸了一座山。下面肯定还有别的东西。

    你现在还有力气去查?

    没有。苏吾老老实实地说,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躺着不动,然后等一个煎饼果子从天而降。

    六尾哼了一声:出息。

    你不饿吗?

    我跟你不一样。

    那是你不懂。苏吾说,吃饱了才有力气想接下来怎么办。

    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土蝼角,掰了一小截下来,塞进嘴里嚼。味道很差,苦涩带腥,但多少能补充一点灵序。

    他又掰了一小截,放在六尾旁边。

    什么破玩意儿。六尾嘴上嫌弃,但还是低头叼起来嚼了。

    苏吾靠着墙,慢慢嚼着土蝼角,听着六尾咀嚼的声音。头顶上方很安静,冰夷的投影没有再出现。

    我跟你说。他嚼着嚼着忽然开口,等出去了,我真得吃一顿好的。

    你每次都说。

    这次是真的。

    行行行。六尾嚼着土蝼角,声音含糊,吃什么?

    火锅。苏吾说,牛油锅底,毛肚鸭血黄喉牛肉卷,再来一碗米饭。

    你想得美。

    想想又不要钱。

    六尾没接话,但苏吾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哼。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。身体还是很冷,但没那么难受了。土蝼角在慢慢补充灵序,虽然慢得像蜗牛爬,但至少在补。

    接下来要做的事很多。搞清楚冰夷在幽都还布了什么、恢复灵序、加固六尾的缝合、找到严锐他们、搞清楚青蘅那边的情况。

    但那些都是吃饱了之后的事了。

    现在先歇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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