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仙宫内,烛火摇曳。

    九尾狐死死捏着那卷薄薄的绢帛。

    投名状。

    她才刚从人皇气运的反噬中缓过一口气,费仲的刀就已经递到了她的脖子上。

    指证商容。

    那个在女娲宫,唯一敢冲撞人皇、试图挽回一切的老臣。

    费仲要除掉他,既是铲除异己,也是抹掉一个关键的现场知情者。

    而她,苏妲己,就是最好用的一把刀。

    一旦她当朝指证商容,就等于将整个苏氏彻底绑死在费仲的战车上。

    从此,再无退路。

    九尾狐目光狠戾。

    她恨不得现在就冲进费仲府,将那个老贼撕成碎片。

    但她不能。

    拒绝的下场,只会更惨。

    费仲既然能伪造一份王诏逼反苏护,就能再伪造十份证据。

    说她这个“苏妲己”是妖物,是冀州派来的刺客。

    届时,人皇一道旨意,她连这寿仙宫的门都走不出去。

    死局。

    就在她心神激荡,妖气几乎要控制不住外泄时。

    桌案上的茶杯里,水面忽然微微发颤。

    一道冰冷的意念,刺入她的脑海。

    那意念只是将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,无限放大。

    ——伪诏。

    逼反冀州的,是伪诏。

    这件事,天知地知,费仲知,他麾下的执行者知。

    还有她这个“苏妲己”知。

    九尾狐的动作猛地一僵。

    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浮现。

    她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。

    如果商容倒了,费仲大权在握。

    那么,伪造王诏、逼反冀州侯这桩天大的罪过,谁来背?

    费仲自己吗?

    不。

    他只会推出一个完美的替罪羊——苏氏!

    他会说,是冀州苏护野心勃勃,买通宫中内侍,伪造了那份诏书。

    以此为借口起兵。

    而商容,就是他在朝中的内应!

    顺理成章,天衣无缝。

    到那时,苏氏满门抄斩,她这个“苏妲己”,作为最后一个知情人,也必然会被灭口。

    好一招一石三鸟!

    九尾狐顿时惊出一身冷汗。

    原来,费仲递给她的,根本不是投名状。

    而是一杯早已备好的断头酒。

    她看着手中的密奏,只觉字字阴毒,令人不寒而栗。

    她不能指证商容。

    她必须救下商容!

    只有商容活着,费仲才不敢轻易将“伪诏”的罪责推给苏家。

    只有苏家这块挡箭牌还在,她才能活下去。

    九尾狐稳住心神,将密奏凑到烛火前。

    绢帛卷曲,燃烧,化为一缕青烟。

    她的犹豫也随之消散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翌日,龙德殿。

    早朝的气氛,比往日凝重了数倍。

    文武百官列于两侧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
    费仲身着朝服,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明 的得意。

    他与身旁的尤浑交换了一个眼神,随即出列。

    “臣,费仲,有本启奏。”

    御座之上,帝辛面无表情,只吐出一个字。

    “讲。”

    “臣怀疑,前首相商容,与冀州反贼苏护素有勾结,暗通叛逆!”

    费仲声色俱厉,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
    “苏护反商,商容大人于朝堂之上,屡次为其辩解,阻挠王师出征,其心可诛!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满朝哗然。

    商容须发皆张,猛地出列:“费仲!你血口喷人!”

    “我是否血口喷人,一问便知。”费仲冷笑一声,转身朝帝辛跪倒。

    “今苏氏女已入宫,其父之心,她必尽知。”

    “恳请大王传召苏美人,当面对质,以证臣言!”
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了帝辛身上。

    帝辛的视线扫过暴怒的商容,又掠过一脸笃定的费仲,最后,落在了大殿之外。

    “准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依旧平静。

    片刻后,在内侍的引领下,一袭宫装的“苏妲己”缓缓步入大殿。

    她身形纤弱,面覆薄纱,看不清神情。

    但那双露出的眸子却异常平静。

    费仲眼神阴狠,暗含催促。

    商容一党的老臣们,则个个面露绝望。

    完了。

    一个弱女子,刚从反贼的家中被送入宫,面对人皇与权臣,除了顺从,还能做什么?

    “苏妲己。”帝辛开口了,声音在大殿中回响,“费大夫所言,你可听清了?”

    九尾狐盈盈下拜,声音清脆,不带一丝颤抖。

    “臣妾,听清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告诉孤,商容,是否与你父苏护,互有勾结?”

    满朝文武瞬间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九尾狐缓缓抬头,目光却越过了费仲,直视着御座上的帝辛。

    “回大王,绝无此事。”

    轰!

    一言出,满堂惊。

    费仲神色顿变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    商容也愣住了,惊愕地看着这个本该置自己于死地的女子。

    “冀州城破之前,家父曾与臣妾言明。”

    “他之所以题反诗,皆因有朝中奸佞,伪造大王密诏,逼迫冀州,手段之毒辣,令人发指!”

    她没有去看费仲,却字字句句直击要害。

    “家父一世忠良,不忍受此奇耻大辱,方才一怒反商。”

    “此事与商容大人,毫无干系!”

    费仲脸色铁青,厉声喝道:

    “一派胡言!伪造密诏,何等滔天大罪!你说是伪诏,证据何在?”

    “证据,就在送诏之人的身上。”

    九尾狐终于转向费仲,冷笑一声。

    “那名使者,并非宫中之人。”

    “他叫李二,乃是……费大夫您府上一名采买管事!”

    “家父恐其中有诈,特意命人查清了此人底细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,人就在冀州大牢!”

    她说完,再次向帝辛叩首。

    “臣妾所言,句句属实。”

    “请大王派人前往冀州一提便知!”

    “若有半句虚言,臣妾愿与苏氏满门,同受车裂之刑!”

    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,都从九尾狐的身上,转移到了费仲身上。

    局势瞬间逆转。

    帝辛俯视着这一切,若有所思。

    他等的就是这个。

    他缓缓起身,威严之势震慑众人。

    “来人。”

    “将费仲麾下,所有采买管事,全部拿下,听候审问!”

    “另派天使,持孤王节杖,即刻赶赴冀州,提审罪囚李二!”

    帝辛的目光,最后落在商容身上。

    “商容,暂且官复原职。此事未查明前,不得妄议。”

    他处置了费仲的羽翼,保下了商容,却唯独没有动费仲本人。

    他要留着这条线,继续看戏。

    费仲瘫软在地,浑身冰凉。

    他死死盯着那个亲手将自己逼入绝境的“苏妲己”,目光怨毒。

    他败了。

    败给了自己选中的,最锋利的一把刀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定海神珠,界海雏形。

    黄中李树下,苏妲己的魂魄完整地“看”完了这场宫斗。

    她的神魂剧烈战栗着。

    比起恐惧,更多的是强烈的震撼。

    那只狐妖……

    为了活下去,竟然救了她父亲的政敌,满朝皆知的忠臣。

    而那位高高在上的人皇,明明洞悉了一切。

    却只是冷漠地拨动着棋子,任由臣子互相撕咬。

    善?恶?

    忠?奸?

    这一刻,苏妲己的认知被彻底打破。

    原来,立场,才是一切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寿仙宫。

    九尾狐遣退了所有宫人,一个人坐在殿内。

    她赢了。

    赢得了暂时的生机,赢得了帝辛一丝若有若无的“信任”。

    但她也彻底与费仲决裂。

    从今天起,她要面对的,将是来自朝堂权臣更加不择手段的报复。

    九尾狐疲惫地闭上眼。

    更大的凶险,还在后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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