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北的棉手闷子是乡下过冬标配,整块棉布缝制、内里塞满棉花,

    为了保暖省事,只单独留出大拇指,其余四指全部包裹在一起,

    防风又锁温,

    是乡下人冬天最离不开的物件。

    可再厚实的手闷子,泡透了冰水也形同虚设,根本挡不住零下几十度的酷寒。

    “老六,过来。”

    林东升转头招呼一声,

    “在旁边背风处拢一堆柴火,生个火堆,别太大,暖手就行。”

    “好嘞爹!”

    老六麻溜转身跑到岸边背风处,

    手脚麻利地捡拾枯枝干草,细碎火苗燃起,借着风力蔓延。

    林东升找来几根细木棍,

    将李小秋湿透的棉手闷子撑开,

    插在火堆旁的冻土上,借着篝火的温度慢慢烘干。

    做完这些,抓起一把干净的积雪,轻轻包裹住李小秋冻得僵硬的小手,

    动作轻柔缓慢,一点点揉搓擦拭。

    雪沫冰凉,缓缓化开,带走手上的冰水与寒气,这是东北老辈人传下来的防冻硬规矩。

    他也是来了东北后,梨梨教的。

    旁人不懂门道,手脚冻僵了总想着立马凑到火堆边猛烤,殊不知这是最蠢的做法。

    冻透的血脉骤然遇热,会瞬间淤堵坏死,

    轻则红肿发痒、生满冻疮,

    重则直接溃烂、冻坏手指,落下终身病根。

    正确的法子,

    必须是先用积雪反复揉搓,慢慢活血驱寒,

    等手脚恢复知觉、不再麻木,才能靠近火堆缓慢取暖。

    指尖的积雪缓缓融化,冰凉的触感慢慢褪去,暖意顺着指尖血脉缓缓蔓延开来。

    林东升看着小丫头冻得发红的指尖,心底暗自感慨东北冬天的霸道刺骨。

    眼下气温已经低至零下一二十度,

    待到寒流来袭,这里的最低温度能直奔零下三四十度,哈气成霜、滴水成冰,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。

    前世他作为南方下乡知青,初来乍到最是遭罪。

    南方冬日湿冷尚且温和,

    哪见过这般干冷暴烈的天气。

    刚到屯里那半年,他被冻得怀疑人生,天天裹着厚厚的棉袄、毛衣,能往身上套的衣服全部叠穿,依旧挡不住刺骨寒风。

    那时候不少南方知青都熬不住,日日写信向上反映,哭着喊着要调走,

    大半原因就是扛不住东北这要命的严寒。

    东北的冬天,从来不会惯着任何一个嘴硬的人,

    实打实的严寒,能冻垮所有不服气的人。

    思绪收回,看着李小秋小手渐渐恢复温热,不再惨白僵硬,

    林东升这才放下心来。

    转头看向一旁堆得满满当当的竹筐,

    三十多斤肥硕鲜活的林蛙堆叠在一起,

    足够一家人晚上炖上一大锅,好好滋补一番,

    给几个常年营养不良的儿子,还有体弱的小秋秋补身子。

    晚餐的荤腥算是有着落了。

    但只吃肉食终究单一,营养不均衡,长久下来对身子没好处。

    如今条件稍稍好转,能多补一点,就绝不能凑合。

    林东升目光扫过宽阔冰封的河面,眼底闪过一丝盘算,转头对着不远处正在清点林蛙的老大声声道:

    “老大,你撒楞点跑回家一趟!”

    “把咱家的鱼网拿过来,再带两个空箩筐!”

    老大闻言一脸疑惑,直起身望着白茫茫的冰封河面,满脸不解:

    “爹?”

    “这大冬天的,河面冻得邦邦硬,冰底下还能有鱼?”

    “俺长这么大,只听说过夏天摸鱼,没听过冬天凿冰捞鱼的啊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让你去你就去,哪来那么多废话?”

    林东升瞪了他一眼,

    “冬天的鱼都扎堆缺氧,比夏天还好抓!”

    “快去快回,别磨磨唧唧耽误功夫,没鱼就用箩筐装蛙,有鱼就顺带装鱼!”

    “妥嘞!”

    “听爹的!”

    “俺飞奔回去!”

    老大不敢再多啰嗦,放下手里的林蛙,转身迈开大步,踩着积雪飞快朝着屯里狂奔而去。

    看着老大跑远的背影,林东升转头看向老六,温声叮嘱:

    “老六,你抱着秋秋,别让她靠近冰窟窿,仔细脚下打滑摔着,看好妹妹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放心吧爹!”

    “俺指定看护好秋秋妹妹,一根头发丝都不让她伤着!”

    老六应声上前护住李小秋。

    安排妥当,

    林东升沿着冰封的河道,缓缓往前踱步探查,仔细观察冰层厚度,河面走势,寻找合适的凿冰下网位置。

    越往河道中心走,冰层越厚实坚硬,

    岸边冰层约莫二三十公分厚,

    中心区域冰层足足有四五十公分,封住整条河面。

    老二跟在身后,越看越迷糊,抓了抓后脑勺,满脸费解:

    “爹啊,”

    “这河面冻得死死的,”

    “冰厚得能扛住人踩板车压,”

    “硬得跟铁板似的,底下能有活鱼?”

    “俺是真有点不信,这不是白费力气瞎折腾嘛!”

    其余几个小儿子也纷纷围拢过来,个个满脸疑惑,小声附和点头。

    他们从小在河边长大,

    只知道夏天涨水摸鱼、捞虾抓蛙,

    从未见过寒冬腊月凿冰捕鱼的法子,打心底觉得不靠谱。

    但几个小的性子乖巧,向来听话不多嘴、不顶嘴,

    知道父亲做事自有分寸,哪怕满心疑惑,

    也只是默默跟着,静静等候吩咐,

    这也是他们挨骂最少的缘由。

    林东升没有过多解释,依旧低头仔细探查河面,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痕迹。

    他上辈子是南方知青,

    这辈子也是头一回在东北寒冬凿冰捕鱼,实操经验基本为零。

    但前世到老时闲来无事,总爱看村里老猎户或是渔民冬日凿冰捞鱼,

    耳濡目染之下,

    所有技巧、步骤、门道都烂熟于心。

    找鱼窝、凿冰洞、搅水增氧、下网待鱼,整套流程一清二楚,唯独缺少亲手实操的经验。

    不过他半点不慌。

    自家七个儿子别的没有,就是体力充沛、力气过人、耐力十足,

    最不怕的就是费力气的粗活。

    就算是瞎猫碰死耗子,只要耐心找、用心试,总能撞上鱼窝。

    就算最后没捞到鱼,就当带孩子们出来散心锻炼,

    总比窝在家里猫冬要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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