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屯子里的零星炮仗声就稀稀拉拉响了起来,

    “砰——啪”

    雪后的寒气,顺着窗缝钻进屋里,在土坯墙间打着旋儿。

    林东升醒得早,没敢大动,侧着身子慢慢坐起来,随手捞过叠在炕头的棉袄披在肩上。

    炕烧了一宿,烫得后背发暖,

    窗玻璃上蒙着厚厚的霜花,白蒙蒙一片,只能隐约瞧见外头雪地里泛着的冷光。

    低头瞅了瞅被窝里的李小秋,

    小丫头四仰八叉躺着,嘴角还挂着点透明的口水,小胸脯一起一伏,睡得正沉。

    昨儿个守岁熬到后半夜,到底是孩子,沾枕头就睡熟了。

    “秋秋,醒醒,初一了,该穿新衣服了。”

    林东升放轻声音,伸手轻轻拍了拍小丫头的脸蛋,指尖触到软乎乎的皮肤,暖融融的。

    李小秋哼唧了两声,眼皮子黏得厉害,蹭了蹭枕头,

    眉头皱成一团,

    跟条小毛毛虫似的往被窝里缩了缩,含糊不清地嘟囔:

    “唔……爹爹……再睡会儿……困……”

    “再睡压岁钱就被哥哥们抢走啦。”

    林东升笑着捏了捏她的小鼻子,

    “赶紧起来,穿新棉袄,漂漂亮亮的,一会儿哥哥们该来拜年了。”

    一听“拜年”俩字,

    小丫头睫毛颤了颤,慢悠悠掀开眼皮,眼睛蒙着层水雾,懵懵懂懂的。

    揉着眼睛,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小胳膊伸得笔直,任由林东升给她套衣服。

    红底碎花的新棉袄软乎乎的,棉花絮得厚实,往身上一套,整个人圆滚滚的,像个小红灯笼。

    林东升仔细给她系着盘扣,偶尔碰到脖子,小丫头就咯咯笑,缩着脖子躲:

    “爹爹痒……”

    正闹着,

    外屋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

    七个大小子鱼贯而入,个个穿着崭新的藏青棉袄,布料厚实,衬得七个人肩宽背厚,跟七座小山似的,往屋里一站,瞬间就挤得慌。

    老大走在最前头,挠着后脑勺,耳朵尖还有点红,

    昨儿个送苏晚晴她们回去,一路心跳得跟擂鼓似的,半宿没睡好。

    这会儿看见爹坐在炕沿,立马收了嬉皮笑脸,

    带着弟弟们“扑通扑通”跪了一地,砸得地面都微微发颤。

    “爹,新年好!”

    “给您磕头了!”

    “祝爹身体健康,事事顺心!”

    七个人嗓门一个比一个亮,震得窗纸都嗡嗡响,说完“咚咚咚”就是三个响头,一点不含糊。

    林东升靠在墙上,手里还握着秋秋的衣角,

    看着底下七个半大儿子,心里头又暖又好笑。

    搁前几年,这几个小子见了他跟老鼠见了猫似的,别说磕头拜年,连句话都不敢多说。

    如今日子过顺了,眼里的怯意没了。

    “起来吧,都不小了,还来这套。”

    他嘴上说着客套话,手已经伸进怀里掏钱,崭新的票子“哗哗”响,

    “一人一块,压岁钱,揣好了,别乱花。”

    一块钱!

    七个小子眼睛都亮了,尤其是老大和老二,上次的钱都没花完呢。

    长这么大,压岁钱最多也就接过两三分,还是外婆偷偷塞的,

    如今爹一出手就是一块,搁供销社能称两斤水果糖呢!

    “谢谢爹!”

    几个人齐刷刷应声,接过钱揣进内兜,按了又按,生怕丢了。

    李小秋趴在炕沿上,乌溜溜的眼睛瞅着哥哥们下跪磕头,小脑袋一点一点的,像是在琢磨啥。

    等哥哥们刚站起来,她小短腿一蹬,

    “啪叽!”

    就跪在了炕上,棉袄太厚,跪下去跟个小团子砸在炕上似的,晃了晃才稳住。

    “爹爹新年好!秋秋给爹爹磕头!”

    小丫头奶声奶气喊了一嗓子,学着哥哥们的样子,小脑袋往下一点,

    “咚咚”就磕了三个,额头磕在炕席上,也不嫌疼。

    磕完她仰起小脸,脸蛋红扑扑的,眼睛亮晶晶的,伸着小手:

    “爹爹,压岁钱!”

    一屋子人都被逗乐了,

    老三笑得直拍大腿:

    “哈哈哈,小妹还学会要压岁钱了!”

    林东升也笑,伸手把小丫头捞进怀里,捏了捏她的脸蛋,掏出一张崭新的一块钱塞进她小手里:

    “给我们秋秋的,比哥哥们的都新,揣好咯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爹爹!”

    李小秋抓着票子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,

    赶紧塞进自己的小布兜里,按得紧紧的,生怕长翅膀飞了。

    早饭是饺子,酸菜猪肉馅的,皮薄馅大,咬一口流油。

    桌上还摆了一盘冻梨、一盘冻柿子,冰碴子裹着果皮,黑亮黑亮的,

    旁边是炒瓜子、水果糖、大白兔奶糖,

    堆得满满当当,都是年节的光景。

    “冻梨缓透了再吃,别拿起来就啃,硌掉牙没人管。”

    林东升拿起一个冻梨,捏了捏,冰硬的果皮已经软了些,渗出甜甜的汁水,

    “一会儿化了用嘴吸,甜得很。”

    几个小子早就馋了,闻言一人拿了一个,攥在手里缓着,嘴里咔嚓咔嚓嗑瓜子,屋里全是瓜子皮碎裂的脆响,混着奶糖的甜香,热闹得很。

    吃完饺子,碗筷往灶房一推,

    林东升擦了擦手,转身走到里屋墙角。

    那儿摆着个擦得锃亮的木牌位,上面写着“爱妻温梨之位”,

    他拿起三炷香,就着油灯点燃,青烟袅袅升起,带着淡淡的松香。

    林东升站直身子,神色郑重,对着牌位深深鞠了一躬。

    身后七个儿子也跟着安静下来,齐刷刷跪了下去,没人说话,就那么安安静静磕了三个头。

    炕沿上的李小秋也乖乖坐着,

    小嘴巴抿得紧紧的,不吵不闹,

    她虽然不懂牌位上是谁,却也知道爹爹和哥哥们心里不好受。

    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香头燃烧的细微声响,青烟盘旋着往上飘,映着窗外的白雪,屋里的暖意裹着点说不清的酸涩。

    林东升望着牌位,心里轻轻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梨梨,你放心,孩子们都好,日子也越来越红火了。

    他心里默念着,伸手把香插进香炉里,转过身,语气恢复了平常:

    “行了,都起来吧。”

    “老大,带着你弟弟们挨家挨户拜年去,”

    “屯里长辈家都走到,嘴甜着点,规矩点,别跟人家孩子疯闹摔着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了爹!”

    老大应了一声,带着弟弟们往外走,刚到门口就被林东升喊住。

    “兜里的瓜子糖都揣点,见着屯里小孩给两块,别抠搜的。”

    “哎!”

    七个人呼呼啦啦出了门,院里很快传来他们跟邻居打招呼的声音,顺着风飘得老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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