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江河扶着碗口粗的松树直起腰,先抻了抻被拧得发酸的胳膊,

    又拍了拍皮夹克上沾的雪渣和血点子,

    脸上那阵惊魂未定的惨白慢慢褪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佩服。

    抬眼扫过坡上站着的八人,

    最后落在拎着猎枪,神色还带着几分警惕的林东升身上,

    不知道为什么,就算是后面的七个年轻人又高又壮,

    但让他不寒而栗的,竟然是这个看上去最弱的人。

    不由哈哈笑出了声,嗓门洪亮。

    “行呀,真是英雄出少年!”

    “你们是哪个屯的猎手?”

    “这本事,忒尿性!”

    他说着往前凑了两步,目光往下一滑,

    瞅见正蹲在林东升脚边吐舌头喘气的大黄,眉头一挑,嗓门又拔高了几分,带着点不敢置信:

    “还带着条土狗?!”

    “我艹,还真是土狗,连正经猎犬都算不上的笨狗!”

    “就这玩意儿,敢跟黑瞎子叫板?”

    中年男人顿了顿,瞅瞅老四老六俩还虎视眈眈挡在林东升身前,

    半点儿没有卸防备的意思,

    那架势跟护崽的熊瞎子似的,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,摆了摆手。

    “行了行了,别搁那儿杵着防备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懂点山里的规矩,明白你们这么整是啥意思。”

    “换我遇上生人摸过来,我比你们还谨慎,指不定直接就放枪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应该是三不管屯的吧?”

    “你们屯长李卫国还有支书温国华,跟我熟得很,一个战壕里滚过的弟兄。”

    “我是林场的厂长赵江河,”

    “按辈分你小子得喊我一声赵叔。”

    “跟他俩都是老战友了,当年一块儿扛过枪、巡过山的。”

    赵江河说着苦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,猜的没错,这人是温国华女婿,整个县里生两胎,就生了七个儿子的传奇人物,心里暗自嘀咕:

    今儿个可真是栽面儿栽到姥姥家了,

    活了大半辈子,进山打猎反倒让几个半大孩子给卸了枪,扛着走了半里地,

    这事儿要是传回到林场,

    那帮小兔崽子指定得笑他大半年。

    可他也没往心里去。

    深山老林里本来就各凭本事,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,更何况人家实打实救了他一条命。

    要不是这条黄狗突然窜出来吸引火力,

    要不是这年轻人一枪爆了熊瞎子的头,

    他今天指定得交代在这跛子沟里。

    就是可惜了他那四条花大价钱从外地淘来的狗,

    才跟着他没半年,训练得刚有点起色,就这么折在山里了。

    林东升闻言心里咯噔一下,眉头微微挑了挑——赵江河?

    这名字他还真听过。

    他老丈人温国华早年在林场护卫队干过好几年,逢年过节喝酒喝高了,

    没少念叨当年跟老战友一块儿巡山护林的事儿,

    其中提得最多的就有个叫赵江河的,

    说那小子枪法准,胆子大,为人敞亮不抠搜,

    后来凭本事当上了林场厂长,是个干大事的人。

    他赶紧往前迈了两步,脸上的警惕收了个干净,换上几分熟络的笑意:

    “赵叔!原来是你呀!”

    “我听我爹念叨过好多次你了!”

    “我是温国华的女婿,林东升。”

    这可不是他刻意套近乎,是真有这层实打实的亲戚关系在。

    赵江河一听,上前一步攥住林东升的胳膊,力道都大了几分:

    他上下打量了林东升两遍,越看越满意,连拍了三下他的胳膊,朗声笑道:

    “好小子!真是好样的!”

    “国华没跟我吹,他女婿是真有本事!”

    “这枪法,这心态,比好多老猎人都稳!”

    说完他又扭头瞅了瞅站成一排、铁塔似的七个半大小子,啧啧称奇:

    “这就是你那七个儿子吧?”

    “个个虎背熊腰,都是当兵的好料子啊!”

    “早就听国华跟我显摆,”

    “说他闺女一胎生四个、二胎生三个,”

    “七个外孙个个结实得像小牛犊子,”

    “我今儿个可算见着真的了,你小子基因,牛逼!”

    林东升没接这话茬,转身快步走到老六跟前,

    从他手里接过那杆猎枪,双手捧着递到赵江河面前,

    神色带着几分歉意,却半点不扭捏:

    “赵叔,刚才对不住,是我让他俩卸的枪。”

    “你也懂山里的规矩,深山老林里撞见生人,不多留个心眼不行。”

    “万一遇上黑了心的,丢命都是轻的。”

    “冒犯的地方,你多担待。”

    关系都挑明了,这个时候再不还,有点说不过去了,

    而且弄些虚头巴脑的说辞反而生分。

    这点人际交往林东升门儿清,山里人打交道,敞亮比啥都强。

    “我明白,这么做没毛病,也多亏你们来了。”

    赵江河伸手接过枪,随手往肩上一挎,

    另一只手结结实实拍在林东升肩膀上,力道不小,带着东北老爷们特有的热乎劲儿,

    “你们可是我的救命恩人,我感谢还来不及呢,哪能挑这个理!”

    “赵叔,别闹,说这些干啥。”

    林东升笑着往旁边侧了侧身,卸了点力道,

    “搁这深山老林里遇上了,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。”

    “再说我爹跟您是老战友,咱本来就不是外人。”

    几句话的功夫,误会算是彻底解开了。

    林东升客套完,转头就盯上了倒在雪地里的黑瞎子。

    他没急着招呼儿子们上手,

    反倒抬手又举起了枪,枪口对准了熊脑袋,眼神冷沉沉的,半点儿没开玩笑的意思。

    “砰——!!”

    又是一声枪响,闷雷似的在坡地炸开,子弹精准打在刚才的弹孔边上,

    直接把本就稀烂的熊头又轰开了一大片。

    红白之物混着碎骨溅在雪地里,冻得发硬的积雪被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
    “俺滴个娘诶!”

    老大吓得一缩脖子,挠着后脑勺凑过来,满脸纳闷,

    “爹,这不都一枪爆头了吗?”

    “咋还补一枪啊?”

    “这黑瞎子都直挺挺躺那儿了,还能诈尸不成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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