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二老三跟在他身后,手里攥着长矛,警惕地盯着四周的黑暗处。

    刚过桥的地方脚印乱哄哄的,又是人脚印又是狼脚印,混在一块儿,根本数不清。

    林东升没停,又往前走了百八十米,

    远离了人群,脚印慢慢清晰起来。

    他蹲下身,借着雪地里映着的微光,仔细瞅着地上的印记。

    狼爪印大小不一,有大有小,大的跟巴掌似的,小的也有拳头大。

    步幅有长有短,有的走在前面,

    有的落在两侧,还有的跟在后面,队形很规整。

    林东升顺着脚印慢慢往前挪,目光一一扫过,心里默默数着。

    一个、两个、五个、八个……

    不对。

    不是七头。

    他指尖轻轻拂过雪地上的一个爪印,指腹能感觉到印子的深浅。

    这是头狼的脚印,最大,步幅最稳,走在最中间。

    两边是负责警戒的,后面还有压阵的,还有叼着羊拖后的……

    林东升心里慢慢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十三头。

    最少十三头野狼。

    加上之前在东边牲口棚声东击西的那些,这狼群总数,恐怕有小十头?

    不对,狼群不会分兵太远,东边闹动静的,

    应该就是其中几头,

    打完就撤,跟主力汇合。

    也就是说,这一整个狼群,就是十三头左右。

    在这一片山林里,十三头的狼群,绝对算大狼群了。

    寻常狼群也就六七头,超过十头的,都得有个厉害的头狼领着,攻击性强,还狡猾。

    难怪敢大半夜闯屯子,还懂得声东击西。

    林东升缓缓站起身,望着黑沉沉的山林深处,风卷着雪沫子刮过来,吹得他脸颊生疼。

    他没说话,心里却在快速盘算。

    十三头狼,要是真硬拼,他手里有枪,

    老二老三有复合弓,未必不能打。

    可黑灯瞎火的,狼在暗处,人在明处,太吃亏。

    而且这狼群刚叼了羊,正是要饱腹的时候,大概率不会再折返。

    但要是就这么放它们走了,以后铁定还会来。

    尝到甜头的狼,哪有轻易放弃的道理?

    这次是三只羊,下次说不定就敢咬人了。

    林东升眯了眯眼,眼神冷了下来。

    看来这趟山,不进也得进了。

    就算不追到底,也得摸清它们的老巢在哪,等天亮了,再带着人过来清剿。

    留着这么个狼群在屯子边上,迟早要出大事。

    林东升蹲在雪地里最后扫了一眼狼爪印,指尖蹭过冻得硬邦邦的雪壳子,沾了点狼臊气,腥膻混着寒气往鼻子里钻。

    他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站起身,棉鞋踩在雪地里咯吱一声,转身往刚来的方向走。

    老二和老三拎着长矛跟在身后。

    脚步放得很轻,俩小子眼神亮得吓人,

    刚才远远瞅见狼群脚印的时候还抓紧了家伙,

    这会儿跟着爹,心里头踏实得很,连风刮得呜呜响都不觉得瘆人了。

    刚走到桥边,

    就看见张西北背着手站在石桥栏杆那儿,

    脖子伸得老长往山里瞅,棉帽子上落了一层白霜,

    看见他们仨出来,先是松了口气,紧跟着眉头又皱成了疙瘩。

    “东升,你小子可算出来了!”

    张西北往前迎了两步,声音压得低,却带着急劲儿,

    “俺还当你真要往深山里扎呢!”

    “黑灯瞎火的,狼都搁暗处猫着,你带俩半大孩子追,不是玩命呢?”

    林东升笑了笑,往桥栏杆上一靠,手里的侵刀转了个花,刀身在暗夜里泛着冷光:

    “西北叔,我这不出来了嘛。”

    “就往前瞅了瞅脚印,摸准了大概方向,省得天亮了瞎找。”

    “瞅脚印?瞅啥脚印能瞅半里地?”

    张西北撇了撇嘴,压根不信,

    他瞅着林东升这架势,哪是随便瞅瞅,分明是想追上去干一票,

    “俺跟你说,刚才王琴在这儿都快哭天抢地了,”

    “一个劲念叨三只羊没了,日子没法过。”

    “俺还当你是听了她的话,逞能去追羊呢。”

    正说着,屯子口传来王琴的大嗓门,裹着风飘过来:

    “东升啊,你可别往里去了,婶子谢谢你的心意!”

    “三只羊而已,不值当你冒这么大风险啊——”

    那声音喊得情真意切,带着点哭腔,不知道的还以为多心疼林东升呢。

    张西北一听,鼻子差点气歪了,抱着胳膊往边上一啐,低声骂了句:

    “操,刚才指桑骂槐,”

    “说俺们这帮老骨头见死不救的时候,咋不说不值当?”

    “这会子换了你要进山,就开始假惺惺了,”

    “合着俺们的命就不是命呗?”

    他心里头明镜似的,刚才自己带着俩猎手在桥边站着,

    王琴站后头指桑骂槐,话里话外都是“一群大老爷们连狼都不敢追,白长这么大个子”,

    把他们说得跟缩头乌龟似的。

    怎么林东升一要进山,就成了“不值当冒险”了?

    林东升闻言笑了笑,没接话茬。

    他犯不上跟王琴掰扯这些,

    屯里老娘们儿嘴碎,计较起来没完没了。

    他抬眼往黑漆漆的山林里扫了一眼,风卷着松涛呜呜响,像是狼在远处低嚎。

    “婶子,没事!”

    “我就到前面再瞅两眼,摸清楚狼群往哪跑了,天亮好带人去端窝!”

    林东升扯着嗓子回了一句,话音刚落,转身就往山道上走,

    “老二老三,跟上!”

    “哎!”

    俩小子齐声应着,拎着长矛就跟了上去,脚步噔噔的,半点不带犹豫。

    “哎!东升!你——”

    张西北伸着手想拦,结果人已经没入夜色里了,只留下一串踩雪的咯吱声,渐渐往山里去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桥边气得直跺脚,嘴里嘟囔:

    “这小子,咋跟他老丈人一个德行,倔驴似的!”

    “真出点啥事可咋整!”

    王琴也颠颠跑了过来,扒着桥栏杆往山里瞅,嘴里还念叨:

    “你说这孩子,咋这么实诚呢……”

    张西北斜了她一眼,没好气地呛了一句:

    “这会儿知道实诚了?”

    “刚才骂俺们废物的时候,咋不说俺们实诚?”

    王琴脸上一僵,干笑了两声,没敢接话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山道越走越陡,积雪也越来越深,没到了脚踝子骨,每一步踩下去都得费点劲才能拔出来。

    两旁的柞树、桦树挤得密密麻麻,

    风一吹树杈子就往下掉雪渣子,砸在脖颈子里凉得人一缩脖子。

    四周静得邪乎,除了他们仨的喘气声和踩雪声,

    就剩风声在林子里打旋,呜呜咽咽的,跟有人哭似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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