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东升挽着袖口,站在灶台正中间,手里拎着锅铲,扫了一眼边上站得笔直的几个儿子:

    “老大,酸菜切细丝,多投两遍,把咸劲儿泡出去点儿,不然炖出来发苦。”

    “老二,獾子肉、狼肉、貉子肉都切大块,先焯水去血沫子,姜片葱段多放,去去土腥气。”

    “老三,玉米面舀半盆出来,用温水和了,醒着,等会儿贴饼子。”

    “老四老五,去仓房把那两条鲫瓜子拎过来,收拾干净,待会儿炖豆腐汤。”

    “老六老七,剥蒜切姜,葱花多备点,最后撒汤里。”

    “都麻利点儿,客人在屋里等着呢,别磨磨蹭蹭的!”

    “知道了爹!”

    几个人齐声应着,脚步声、切菜声、水流声瞬间响成一片,灶房里虽忙却不乱,每个人都有活干。

    屋门帘一掀,苏晚晴三人走了进来,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。

    “叔,要不我们三个来吧。”

    苏晚晴往前走了半步,透着股懂事的劲儿,

    “哪有让男人家进厨房忙活的道理,我们在边上看着也怪不好意思的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叔,”

    赵梅赶紧跟着点头,两手拘谨地攥着围裙角,

    “我们厨艺虽说一般吧,也能凑合用,总不能让您忙活,我们干坐着。”

    刘艳也连连点头,小声附和:

    “嗯嗯,我们能行的。”

    林东升回头扫了她们一眼,手里锅铲没停,往锅里“哗啦”一下倒进一勺猪油,油星子瞬间滋滋炸开,香气猛地就冒了上来。

    他摆了摆手:

    “没事,哪有头一天上门就让客人下厨的道理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三个回屋坐着等吃就行,灶房里油烟大,呛得慌,别熏着你们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别可是了,”

    林东升笑了笑,用锅铲指了指门口,

    “赶紧回屋暖和着,饭好了我喊你们。”

    “老大,把帘儿给人撩起来。”

    “哎!”

    老大赶紧放下菜刀,大步过去掀开门帘,憨憨地喊,

    “媳……你们回屋歇着吧,俺们来就行!”

    半个字喊得三个姑娘脸通红,头都快埋到胸口了,你推我我推你,

    不好意思再坚持,只能红着脸退了出去,

    站在屋门口的过道里,隔着半挂的门帘往灶房里瞅。

    这一瞅,三人心里都跟着一抽一抽的。

    就见老大拎着厚背大菜刀,“哐”的一下剁下去,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獾子肉直接分成两半,肉块敦实厚实,油花在灯光下泛着亮。

    他连眼都不眨,哐哐哐几刀下去,小半盆肉就切好了,块块方正,分量足得吓人。

    苏晚晴看得嘴角微抽:

    这一刀下去,得有小二两吧?

    平常人家割肉都是几两几两称,这家人倒好,跟不要钱似的。

    紧接着老二抄起大铁勺,往油罐子里一挖,

    满满当当一大勺雪白雪白的猪油,倒进烧热的铁锅里。

    油脂遇热瞬间化开,油香混着肉香“轰”地一下就冒了出来,顺着门缝直往鼻子里钻。

    赵梅眼睛都看直了,下意识咽了口唾沫,心里直肉疼:

    我滴亲娘诶,这一勺子下去,小半斤猪油就没了!

    寻常人家炒菜就用筷子头蘸一点点油星子,

    这家人倒好,直接论勺挖,这日子也太舍得过了!

    老三端着大半盆黄澄澄的玉米面,“哗啦”倒进大瓦盆里,拿起水瓢就往里兑温水,面团和得扎扎实实,满满一大盆,看着都压手。

    刘艳盯着那盆玉米面,心口都跟着发颤:

    这得多少斤面啊……贴饼子也不用和这么多吧,这是要吃几天啊?

    三个人站在门口,

   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款的震撼和肉疼。

    这哪是普通农家做饭啊,

    这是过年摆席都未必有这手笔吧?

    灶房里依旧忙得热火朝天。

    肉块焯好水捞出来,沥干血水,“哗啦”一下倒进热油锅里,爆出“滋啦滋啦”的巨响,肉香混着葱姜的香气,一下就炸开了。

    老大拿着大铁铲快速翻炒,几下就把肉块煸得金黄焦香,油汁顺着锅边往下淌。

    “酸菜倒进去!”

    林东升吩咐一声。

    老二端着满满一大盆切好的酸菜丝,连汤带水倒进锅里,

    铁铲一翻,酸香混着肉香瞬间弥漫了整个灶房,

    又顺着门缝飘出去,勾得门口三个姑娘肚子咕咕直叫。

    她们本来就断粮两天,肚子里空空荡荡,一点油水都没有,

    这会儿被这股子浓香一勾,

    口水控制不住地往外涌,咽都咽不完。

    赵梅下意识捂住肚子,脸涨得通红,生怕旁边的人听见自己肚子叫。

    “面条也下进去!”

    林东升又喊。

    老七一溜烟抱来半捆宽面条,

    抖散了铺在菜上面,盖上木头锅盖,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扣严实,锅里咕嘟咕嘟的闷响顺着锅盖缝往外冒,热气腾腾往上飘。

    锅边更热闹,

    老三手上沾着玉米面,揪起一团团面团,

    “啪、啪、啪”

    几下就贴在锅沿上,饼子大小均匀,紧紧挨着菜汤边,等会儿炖熟了,

    饼子底儿浸着肉汤,焦香暄软,最是入味。

    另一边小灶也没闲着,老四老五收拾好的鲫瓜子,顺着锅边滑进去,煎得两面金黄,

    倒入滚烫的开水,奶白色的汤汁翻滚起来,豆腐块切得方方正正丢进去,

    小火慢炖,鲜味儿丝丝缕缕往外冒。

    最后撒上一把切碎的小葱花,绿莹莹的飘在汤面上,鲜气直冲天灵盖。

    苏晚晴盯着灶房里忙碌的几道身影,忽然有点出神。

    七个兄弟高矮错落,各干各的活,切肉的切肉,烧火的烧火,和面的和面,没人偷懒,没人闲聊,配合得默契又顺畅。

    火光映在他们脸上,原本看着凶巴巴的轮廓,

    在热气里竟显得格外踏实。

    她以前总觉得,东北农家的厨房活计都是女人家的事,

    男人都是甩手掌柜,往炕上一坐等着吃。

    可林家偏偏不一样,七个半大小伙子,个个都会做饭,干起活来干脆利落,一点不拖泥带水。

    林东升站在中间边动手边指挥,不慌不忙,每一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
    明明是个看着文弱的知青,可往灶台前一站,就像定海神针似的,整个家都稳了。

    不知怎么的,苏晚晴鼻子忽然一酸,眼眶有点发热。

    她赶紧别过脸,抬手飞快地蹭了下眼角,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。

    肯定是灶房烟火太大,熏着眼睛了。

    怎么会哭呢?

    不过是一顿饭而已。

    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这顿冒着热气、飘着肉香的饭菜,

    是她这大半年来,

    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——自己还活着,不用再抱着凉水缸饿肚子,不用再在冰冷的被窝里等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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