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东升手里的筷子搅了搅肉馅:

    “我后院仓房里堆了不少旧书,”

    “高中教材、习题册都有,还有几本老字典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要是不嫌弃,等下回去的时候捎一摞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闲着没事就翻翻,总比两眼一抹黑强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?!”

    刘艳先抬起头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,声音都带着颤。

    “谢谢林叔!太谢谢您了!”

    苏晚晴也激动得指尖都发紧,眼眶都有点热。

    教材!她们最缺的就是完整教材!

    本来以为考学遥遥无期,可现在,忽然就有了抓手,有了实实在在的指望。

    仨姑娘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光。

    “谢啥,都是些旧书,放着也是落灰。”

    林东升淡淡一笑,手里捏起一个饺子,往盖帘上一放,

    “赶紧包吧,包完煮饺子,吃完再走。”

    “大年夜的,空着肚子回去不像话。”

    “嗯!”

    仨人重重点头,手下的动作更快了,嘴角都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
    李小秋也搬了个小板凳,站在旁边凑热闹,

    手里攥着个饺子皮,学着大人的样子往里面放馅,

    放得太多,馅都从边上溢出来了,弄得小手黏糊糊的,全是面粉。

    她还挺认真,皱着小眉头使劲捏,捏出来的饺子扁扁塌塌,躺在盖帘上跟个懒蛤蟆似的,东倒西歪。

    “秋秋包的这是啥呀?”赵梅笑着逗她,

    “是小包子不?”

    “是饺子!”

    小丫头梗着脖子反驳,鼻尖沾了点面粉,白乎乎的,像只小花猫,

    “窝包的是肉肉饺子!给爹爹吃!”

    林东升低头瞅了瞅那漏着馅的“饺子”,忍着笑点头:

    “好,爹爹等着吃秋秋包的。”

    一屋子人说说笑笑,盖帘上的饺子越码越满,圆滚滚的,透着年节的喜气。

    窗外的风雪还在刮,呜呜地扫着窗纸,屋里却暖烘烘的,面粉香混着肉馅的鲜气,还有姑娘们低低的笑声,安稳得不像话。

    眼瞅着饺子包了大半,快到零点了。

    林东升抬头瞅了瞅墙上的旧挂钟,指针快指向十二,他冲门口喊了一嗓子:

    “老大!老二!老三!”

    “别傻呵呵在那儿戳着笑了!”

    “有点眼力劲儿行不行!”

    “赶紧去灶房烧水煮饺子!”

    “煮完差不多就零点了,赶吉时下锅!”

    院里正蹲在墙根唠嗑的仨人,立马蹦了起来。

    老二跑得最快,嘴里还咋咋呼呼的:

    “哎哎哎!”

    “俺这就去!老三老四看啥看啊!”

    “烧火!打水去!眼里有没有活?!”

    仨人风风火火往灶房冲,柴火噼啪响了起来,铁锅碰撞的叮当声混着少年们的嚷嚷声,院子里瞬间热闹了。

    苏晚晴抬眼瞅了瞅旁边的李小秋,

    小丫头站在板凳上,脑袋一点一点的,眼皮子都快粘一块儿了,手里还攥着半张饺子皮,困得直打晃。

    她心里一软,轻声问:

    “秋秋,困了?”

    “要不先去睡吧?饺子熟了叫你。”

    “不要……”

    李小秋揉了揉眼睛,小身子晃了晃,还是强撑着,

    “窝要陪爹爹……守岁。”

    林东升低头看了看丫头困得迷迷糊糊的样子,又瞅了瞅她身上沾的面粉,有点心疼。

    “晚晴,麻烦你个事,”他冲苏晚晴抬了抬下巴,

    “你带秋秋去里屋洗个澡,灶上温着热水呢。”

    “新棉袄在炕柜最上面那层,红底碎花的,给她换上。”

    “干净过年,图个舒坦。”

    “哎,好。”

    苏晚晴立马放下手里的饺子皮,擦了擦手,走过来牵住小丫头的手,

    “走,秋秋,姐姐带你洗澡澡,穿新衣服。”

    李小秋迷迷糊糊地被牵着走,还不忘回头冲林东升喊:

    “爹爹!窝洗完就回来!”

    “哎,去吧。”林东升笑着挥挥手。

    零点的钟声刚敲过,第一锅饺子也出锅了。

    圆滚滚的饺子浮在沸水上,白白胖胖的,热气腾腾。

    捞出来装了满满两大盘,一盘端上炕,一盘装在粗瓷大碗里,给灶房忙活的几个儿子分着吃。

    醋碟、蒜酱都摆齐,

    李小秋也穿着新棉袄回来了,红底碎花的小棉袄,衬得小脸粉扑扑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精神了不少。

    吃完饺子,夜也深了。

    林东升找了个布袋子,装了满满一袋子教材和习题册,

    又装了满满一饭盒热饺子,塞给苏晚晴三人。

    “带回去吃,明天早上热一热就行。”

    “天晚路上滑,让老大他们仨送你们回去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谢谢林叔,那我们就先走了。”

    苏晚晴抱着沉甸甸的书,心里也沉甸甸的,全是暖意。

    老大老二老三各自抱起一摞书,跟在仨姑娘身后,脚步放得很慢,踩着积雪慢慢往知青点走。

    林东升靠在院门口的门框上,点了根烟。

    火光明明灭灭,映着他的脸。

    远处零星还有炮仗声,“砰砰”的,在雪夜里传得很远。

    抬眼望去,屯子里不少人家还亮着灯,昏黄的窗户纸透出暖光,

    一家连着一家,连成了片万家灯火。

    风雪卷着烟圈往天上飘,

    林东升吐出一口白雾,眼神有点飘。

    上辈子。

    他在城里的小洋楼里,西装革履,山珍海味,可屋子冷得像冰窖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
    这辈子呢,破茅草屋,土坯炕,

    七个傻儿子,一个捡来的小丫头,吵吵嚷嚷,烟火气十足。

    他以前总觉得,读书人要志在四方,

    要回城,要当官,要做人上人。

    可现在踩着满地白雪,听着屋里传来老六逗秋秋的笑声,还有灶房里洗碗的叮当声,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——就这么活着,也挺好。

    万家灯火,从今往后,也有一盏是为他亮的了。

    他抽着烟,望着远处的灯光出神,

    没注意到院墙转角的阴影里,悄无声息走过来一道黑影。

    那东西个头大,还乌漆嘛黑的,踩着雪竟没半点声响,像团影子似的,慢悠悠飘到了他脚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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