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糊糊的脑袋在青砖上滚了半圈。

    正好停在朱权的白底云纹锦鞋前。

    那是哈斯额尔敦的脑袋。

    半边脸被铁锤砸塌了,血肉模糊,但那只鼓突的死鱼眼正好朝上。

    死死盯着朱权。

    朱权两腿瞬间软成了一滩烂泥。

    “扑通”一声。

    他直挺挺地瘫倒在城楼的青砖上,后脑勺磕在柱子上,疼得眼前冒金星。

    但他没喊疼。

    因为更让他魂飞魄散的,是城下那片修罗场。

    一炷香。

    甚至连一炷香的时间都不到。

    他花了几百万两白银,好吃好喝供出来的朵颜三卫。

    那些在草原上能生撕虎狼的蒙古悍卒。

    就这么像割麦子一样,被那三千个铁罐头骑兵碾成了一地的碎肉。

    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。

    “王……王爷。”

    旁边的长史哆嗦着爬过来,脸色白得像糊了白灰。

    “那些怪物……他们连刀枪都不怕啊!”

    “咱们守不住的!这大宁卫的城墙在他们面前,跟纸糊的没两样!”

    朱权盯着脚边那颗人头。

    胃里一阵剧烈翻腾。

    他偏过头,趴在城墙的垛口边,“哇”地一声吐了出来。

    刚在暖阁里吃的精致糕点,全变成了酸臭的呕吐物,顺着城墙往下滴。

    吐完了。

    他虚脱地靠在砖垛上,大口喘气。

    之前在书房里那种“作壁上观”、“坐收渔翁之利”的野心和傲气。

    这会儿被那颗带血的脑袋砸得连点渣都不剩。

    燕王算什么?

    朵颜三卫算什么?

    老三这小子手里捏着的,根本不是人间的军队,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活阎王!

    “开……开城门。”

    朱权结巴着吐出几个字,声音抖得像筛糠。

    他一把抓住长史的袖子。

    “快!开城门!别让他们砸!”

    长史连滚带爬地去传令。

    沉重的大宁卫南门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
    缓缓拉开。

    朱权顾不上换掉那身被茶水和呕吐物弄脏的月白常服。

    他连滚带爬地下了城楼。

    跌跌撞撞地冲进王府书房。

    一把推开那个装满金银珠宝的暗格。

    从里面拽出一个黄花梨木盒。

    这是朵颜三卫的调兵虎符,和大宁卫的藩王印信。

    平时他把这玩意儿看得比命还重。

    现在,这木盒就像块烧红的烙铁,烫手得很。

    “备马车!最快的马车!”

    朱权抱着木盒,冲着院子里的亲卫嘶吼。

    他一兵一卒都没敢带。

    带了也没用,反而会落个“带兵进京谋逆”的口实。

    方孝孺十族被片肉的惨状,这两天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圈。

    他不想死。

    更不想全家几百口子人被拉到菜市口去凌迟。

    一辆半旧的黑篷马车停在王府门口。

    拉车的是两匹上好的口外良马。

    朱权连个包袱都没收拾。

    抱着那个装印信的木盒,一头钻进车厢里。

    “走!去应天府!”

    “别停!跑死了马就换!”

    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。

    马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大宁卫。

    车轱辘在坑洼的官道上剧烈颠簸,把朱权在车厢里颠得七荤八素。

    脑袋磕在车厢壁上,撞出一个青包。

    但他死死抱着怀里的木盒,连喊疼的功夫都没有。

    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。

    快点,再快点。

    晚一步,老三那三千铁骑就要把他宁王府踏成平地了。

    几天的星夜狂奔。

    马跑死了三匹。

    朱权在车厢里连口热饭都没吃上,只靠啃干粮喝冷水续命。

    傍晚时分。

    灰蒙蒙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。

    应天府。

    “王爷,到了。”

    赶车的车夫嗓子干哑,扯着缰绳停下马车。

    朱权猛地掀开沾满黄土的车帘子。

    他准备赶紧跳下车,去城门官那里报上名字,然后进宫去磕头请罪。

    刚把一条腿迈出车厢。

    他愣住了。

    应天府巍峨的朝阳门外。

    黄土官道两旁,密密麻麻地停着十几辆马车。

    有的马车比他的还要破旧,有的连车棚都烂了半边。

    拉车的马全累得口吐白沫,趴在地上起不来。

    每一辆马车旁边,都站着几个灰头土脸、神情惶恐的男人。

    他们没带亲卫。

    手里都抱着跟朱权一模一样的木盒。

    马车上插着各式各样的藩王旗帜。

    秦、晋、周、齐、湘、代……

    大明朝分封在各地的塞王、亲王。

    除了燕王朱棣。

    这会儿全都在城门外排着队。

    朱权呆呆地看着这一幕。

    脚踩在车辕上,忘了下来。

    一阵冷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黄土。

    平时这些藩王,在各自的封地里哪个不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?

    为了几亩好地、几万两银子,暗地里较劲,谁也看不上谁。

    现在。

    全被吓破了胆。

    像一群排队等着上宰猪台的肉猪。

    缩在应天府的城墙底下。

    朱权突然觉得有些想笑,但喉咙里发干,笑不出来。

    他咽了口干唾沫。

    抱着手里的黄花梨木盒,慢慢走下马车。

    踩在硬邦邦的黄土地上。

    对面。

    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,也看到了他。

    两人平时最是骄横,这会儿脸上的灰都没洗,像两个逃荒的难民。

    三个人互相看着,眼神交汇。

    谁也没开口寒暄。

    因为大家都明白。

    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暴君面前。

    他们这些引以为傲的藩王,连个屁都不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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