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允炆像个破麻袋一样砸在金砖上。

    后背着地。

    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。

    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鲜血,像喷泉一样从他嘴里喷出来。

    血雾弥漫在冷风里。

    落在光洁的青砖上,摔成无数个细小的红点。

    他连惨叫都没发全,只发出一声拉风箱般的“嘶啦”声。

    身子弓成虾米。

    双手死死捂着凹陷下去的胸口,在地上疯狂抽搐。

    两条腿像离水的鱼尾巴,扑腾着踢打地面。

    踢落了一只绣着金线的云头履。

    光着一只脚,模样狼狈到了底。

    底下跪着的黄子澄和齐泰,把脑袋埋得更低了。

    下巴死死贴着地面。

    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。

    整个大殿,只有朱允炆倒抽凉气的漏风声,和外面哗啦啦的雨声。

    暗室里。

    老朱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挺。

    胸口结结实实地撞在冰凉的木雕隔墙上。

    撞得肋骨生疼。

    他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    冷空气顺着喉管刮进肺叶,激起一阵剧烈的痒意。

    他连忙抬起左手,死死捂住嘴。

    把那声差点脱口而出的干咳,硬生生压回了肚子里。

    老脸憋得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
    乱了。

    全他娘的乱了。

    老朱那颗跳了七十多年的心脏,此刻像是一面破鼓。

    被人拿重锤疯狂敲击。

    “咚!咚!咚!”

    声音大得他自己都觉得震耳欲聋。

    他原本以为,老三带兵杀进皇宫,一剑砍了吕氏。

    这只是为了泄愤。

    是为了自保。

    是为了把那杯架在脖子上的毒酒打翻。

    这是老实人被逼急了的绝地反扑,是求生本能。

    老朱刚才甚至还在心里盘算,等老三发泄完了脾气。

    自己该怎么出面收场。

    怎么保住老三的命,又怎么借机敲打一下那个办事不利落的老二。

    可是现在。

    他眼睁睁看着老二被一脚踹飞。

    像踢一条碍事的野狗一样,直接踹下了那象征天下大权的白玉阶。

    奉天殿上。

    朱允烜收回右腿。

    沉重的生铁战靴重新踩实地面。

    溅起两滴落在鞋面上的血水。

    他没有多看地上的朱允炆一眼。

    也没有开口嘲讽。

    转过身,直接面对那张宽大的金丝楠木龙椅。

    他抬起戴着铁护手的右手。

    把椅子上那张被撕裂的黄绫垫子划拉到一边。

    带着血水的棉絮,滚落到台阶边缘。

    卡在雕龙的缝隙里。

    然后,他坐了下去。

    大马金刀。

    两百斤的暗金龙鳞甲砸在坚硬的木板上。

    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声音沿着空旷的大殿回荡。

    整张龙椅都跟着发出一声沉闷的抗议。

    朱允烜双腿微微岔开。

    左手搭在膝盖的吞兽护甲上。

    右臂随意地搁在雕龙的扶手上。

    铁手套和油光水滑的木雕摩擦,发出嘎吱的钝响。

    他往后一靠。

    后背的甲片贴在椅背上。

    姿势舒展。

    没有一丝局促不安。

    没有半点初登大宝的惶恐与敬畏。

    那熟练的架势,那自然的动作。

    就像是他刚打完一场秋狝,随手找了把太师椅歇脚。

    仿佛他天生就该坐在这里。

    就该这么俯瞰这大明的大好河山。

    朱允烜微微低头。

    看着底下跪伏的文武百官,和那个在血泊里打滚的哥哥。

    面罩的缝隙里喷出一口白气。

    冷冽,孤傲。

    暗室里,老朱的呼吸彻底停滞了。

    他那只贴着窟窿的眼睛,瞪到了眼眶发酸的地步。

    眼角刚才被铜钱窟窿的边缘硌了一下。

    破了点皮。

    渗出一丝血水,顺着眼角往下爬。

    他连抬手擦一下的念头都没有。

    篡位。

    这两个字像两把锋利的凿子,狠狠凿进老朱的脑门。

    这小子根本不是来讨说法的。

    他连一句废话都不想跟老二讲。

    他是直接来拿天下的!

    老朱的手开始发抖。

    先是手指头发僵。

    接着是手腕。

    最后半边身子都在木凳上哆嗦。

    木凳腿摩擦着地面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    不是吓的。

    是被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狠狠顶住了胸腔。

    那是震撼,是错愕,也是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个坐在龙椅上的钢铁身影。

    外面的夜雨浇不灭那股子冲天的杀气。

    朱允烜就那么静静地坐着。

    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底下的百官像一群待宰的鹌鹑,连呼吸都死死憋着。

    那个被他选定的继承人,正趴在血泊里苟延残喘。

    老朱觉得视线有些模糊。

    那张暗金色的生铁面罩,在跳跃的烛火中发生了扭曲。

    渐渐地,和一个熟悉的人影重合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那是他自己。

    那是几十年前,提着卷刃的大刀,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满身血污的朱重八。

    当年在鄱阳湖。

    面对陈友谅遮天蔽日的几十万大军。

    水师被火攻,将士死伤惨重。

    他也是这样,坐在破烂的战船上。

    一脚踹翻了陈友谅派来劝降的使者。

    拔出佩剑,直接砍断了帅旗的旗杆。

    告诉所有人,这天下,老子要定了。谁挡,谁死。

    不讲规矩。

    不问礼法。

    只相信手里的刀剑,只认死理。

    杀伐果断,没有一丝拖泥带水。

    这才是开国皇帝才有的虎狼之气。

    这才是能镇得住那帮骄兵悍将、藩王叔伯的活阎王。

    老朱转动干涩的眼珠。

    视线重新落在地上的朱允炆身上。

    老二正捂着断裂的胸骨,像条胖蛆一样在金砖上蠕动。

    嘴里吐着血泡。

    满脸的鼻涕眼泪。

    还在那断断续续地喊着“饶命”、“救我”。

    老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
    喉咙口泛起一阵酸水。

    觉得恶心。

    真他娘的恶心。

    他当年到底是中了什么邪。

    自从太子朱标死后,他挑挑拣拣,怎么就看中了这么个玩意儿?

    他以前怎么会觉得,这种仁弱的性子能守住大明的江山?

    这叫仁厚吗?

    遇到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,遇到亲兄弟来夺权。

    连站起来拔剑拼命的胆子都没有。

    只知道哭,只知道拿什么兄弟情义求饶。

    这叫蠢!这叫没骨头的窝囊废!

    乱世和乱局里,仁厚就是用来催命的毒药。

    老朱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再看龙椅上的老三。

    你端毒酒给我?

    我直接带兵劈开你的大殿,踩烂你老娘的脑袋,踹翻你的龙椅。

    连个讲理的机会都不给你留。

    你不是要讲祖制,要讲嫡庶尊卑吗?

    老子手里的剑,就是大明朝新的规矩。

    暗室里的气温明明很低。

    墙皮上甚至还泛着潮湿的青苔。

    老朱却觉得浑身燥热。

    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
    汗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流下来,挂在花白的胡须上。

    他那只被瓷片割破的右手,不知什么时候又攥紧了。

    刚凝固的血痂被硬生生扯裂。

    温热的鲜血流进掌心的纹路里。

    他感觉不到疼。

    甚至觉得这股甜腻的血腥味,闻着莫名的舒坦。

    老朱大口喘着气。

    胸膛起伏得像是在拉风箱。

    身后的暗影卫统领,此刻正单膝跪在地上。

    统领听着一墙之隔的大殿里那些惨叫。

    冷汗浸透了后背的黑衣。

    他不敢出声,只能偷偷抬起眼皮,去看老朱的背影。

    他发现,这位垂暮的开国大帝,此刻的背影竟然在剧烈地颤抖。

    那不是因为年迈的体虚。

    那是一种压抑到了极限的情绪爆发。

    老朱喘着粗气。

    胸腔里的那团火越烧越旺。

    把这些天的憋屈、失望、对大明未来的担忧,烧得一干二净。

    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疯狂的火焰。

    他大口呼吸着暗室里沉闷的空气。

    猛地抬起那只带血的右手。

    老朱激动得浑身发抖,一巴掌拍在暗室的墙壁上,咬牙切齿却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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