伤寒。

    这两个字像是一阵带毒的阴风,瞬间刮过奉天殿。

    旁边侍立的几个太监吓得往后退了两步。

    脸色煞白,连呼吸都死死捂住。

    大明朝的人,谁听到瘟疫两个字不哆嗦?

    这玩意儿比蒙古人的铁骑还可怕。

    看不见摸不着,染上了就是高烧、腹泻、脱水。

    死的时候浑身烫得像火炭,皮包骨头,能把人活活熬干。

    最要命的是,这东西会传染。

    一家传一户,一户传一街。

    稍有不慎,整个应天府几十万口人都得给这瘟疫陪葬。

    “皇上!”

    首辅李长庚连官帽都没戴稳,急匆匆从偏殿跑进来。

    扑通跪在地上。

    老头急得满头是汗,连声音都在发飘。

    “南城那边全是从江南逃荒过来的流民,住得密。”

    “这伤寒一旦散开,京城就完了!”

    他猛地抬起头,眼神里透着一股为了大局的残忍。

    “请陛下即刻下旨。”

    “调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,封锁南城所有的街巷出口。”

    “不许进,不许出!”

    李长庚咬着牙,把最狠的那句话挤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实在压不住,就……就在南城外围架火。”

    “连房带人,一起烧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能让瘟疫过秦淮河啊!”

    这是大明朝,乃至整个封建时代对付瘟疫最常用的手段。

    物理隔离,任其自生自灭。

    要是控制不住,干脆一把火把疫区烧成白地。

    死几千几万个流民。

    总比京城死绝了强。

    跪在地上的朱橚听到这话,手一抖。

    那瓶刚提炼出来的粗制青霉素险些掉在金砖上。

    他是个医痴,听不得这种拿人命当柴火烧的话。

    但他没敢吭声。

    朱允烜站在玉阶上。

    他没有发火。

    只是低头看着李长庚,嘴角扯出一抹极冷的弧度。

    “烧了?”

    朱允烜轻嗤一声。

    “一把火烧下去,朕刚拢回来的江南民心,是不是也得跟着烧成灰?”

    “朕免农税,开商路。不是为了让大明的老百姓生了病只能在火堆里等死的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朱橚面前。

    伸手拿过那个装满绿色浑浊液体的玻璃小瓶。

    在眼前晃了晃。

    粗糙的青霉素溶液在瓶子里荡出一圈绿色的泡沫。

    “有这东西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握紧玻璃瓶。

    “大明以后,不用再烧死人了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看向那个报信的锦衣卫千户。

    “传旨。”

    “让造办处把刚打出来的五百个空心钢针,和玻璃管全送过来。”

    “沈炼,调一千锦衣卫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大步往殿外走。

    “跟朕去南城疫区。”

    李长庚吓得魂飞魄散。

    直接扑上去抱住了朱允烜的靴子。

    “陛下!万万不可啊!”

    “千金之子坐不垂堂。那是疫区,是阎王殿啊!”

    “您若是染上了……大明就塌天了!”

    朱允烜抬起脚,轻易地踢开李长庚的手。

    “阎王殿?”

    他头也没回,声音冷得掉渣。

    “那朕就去阎王殿里,把这些老百姓的命给抢回来。”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。

    应天府,南城流民巷。

    这里已经被锦衣卫用拒马和长枪死死封锁。

    巷子里。

    到处是令人作呕的排泄物气味和浓烈的死气。

    几百具已经僵硬的尸体,被草席胡乱裹着,堆在街角。

    没死的流民,横七竖八地躺在泥水里。

    满脸通红,高烧不退。

    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,像是一片待宰的死羊。

    朱允烜骑着踏雪乌骓,直接冲进了封锁线。

    他没戴面巾,也没熏苍术。

    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这片“阎王殿”。

    身后的沈炼和一千锦衣卫,看着皇上都不怕,一个个咬着牙跟了进来。

    朱橚抱着一大箱子刚装好的青霉素玻璃瓶,像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跑在最后面。

    朱允烜在一处破庙前下马。

    庙里躺着几十个烧得迷糊的流民。

    几个太医院的老太医戴着厚厚的面罩,正在给病人灌熬好的麻黄汤。

    但根本没用。

    汤药刚灌进去,病人就哇地一口全吐了出来。

    甚至连太医身上都吐满了黄水。

    “别灌了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走过去,一脚踢翻了那个装满苦药汁的木桶。

    药水洒了一地。

    他从旁边的锦衣卫手里拿过一个粗糙的简易注射器。

    这是造办处用玻璃管和细钢管紧急拼凑出来的。

    虽然做工粗糙,密封性全靠一层牛皮垫子,但勉强能用。

    朱允烜吸了满满一管绿色的青霉素溶液。

    排掉空气。

    走到一个烧得浑身抽搐、眼看就要断气的小男孩面前。

    “陛下!”

    一个老太医急得直拍大腿。

    他不怕死,但看着皇上把那瓶发霉的绿水抽进钢针里,他实在看不下去了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这是发了霉的绿水啊!”

    “这东西打进人身体里,这不是火上浇油吗?这是胡闹啊!”

    “古书上从没这种治法啊!”

    朱允烜没理他。

    他按住小男孩骨瘦如柴的胳膊。

    毫不犹豫。

    一针扎进了小男孩的肌肉里。

    拇指用力,将那一管粗糙的青霉素慢慢推了进去。

    周围的流民和锦衣卫全看傻了。

    这哪是治病,这看着就像是在下毒。

    打完一针。

    朱允烜拔出注射器,随手扔在一旁的木盘里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,看着身后的朱橚。

    “按朕教你的法子。”

    “所有发烧拉肚子的病人,一人一针。”

    “死马当活马医。”

    朱橚咬了咬牙,拿着注射器就开始挨个给病人打针。

    老太医们在旁边急得直跳脚,又不敢上去拦。

    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群人,把发霉的绿水打进几百个濒死的病人体内。

    夜幕降临。

    南城的哭嚎声小了许多。

    因为很多病人已经烧得没了力气。

    朱允烜没有回宫。

    他就在破庙的台阶上坐了一夜。

    披着战甲,闭目养神。

    几个老太医缩在角落里,唉声叹气。

    他们觉得这几百个流民,明天早上肯定全得变成僵尸。

    甚至还在私下商量,明早怎么向皇上解释这发霉绿水害死人的事。

    然而。

    天刚蒙蒙亮。

    一丝晨光打进破庙。

    那个第一个被朱允烜打针的小男孩。

    原本红得像煮熟虾子一样的脸。

    奇迹般地退了红潮。

    小男孩费力地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。

    没有呻吟,没有抽搐。

    而是发出了一声微弱但清晰的呼喊。

    “娘……我饿。”

    角落里。

    那个原本已经准备等死的老太医,听到这声音。

    猛地抬起头。

    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。

    他连滚带爬地冲到小男孩身边,一把抓起男孩的手腕摸脉。

    高烧退了!

    脉象平稳了!

    这……这是起死回生了?!

    不止是小男孩。

    破庙里,甚至外头街道上。

    那些昨晚打了青霉素、原本高烧等死的流民。

    陆陆续续地睁开了眼。

    有人挣扎着坐了起来,端起旁边放着的冷水碗,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。

    没有死。

    全退烧了!

    几个老太医看着这一幕。

    呆若木鸡。

    他们手里端着熬药的砂锅,“啪嗒”一声全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
    几十年的行医经验。

    在这一刻被这瓶发霉的绿水。

    直接碾得稀巴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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