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台蒸汽机车头点火。

    司炉工光着膀子,把最后两锹上好的精煤狠狠铲进炉膛。

    火苗“轰”地一声卷了出来,燎焦了他的眉毛。

    锅炉里的水彻底沸腾。

    巨大的压力在厚重的铁壳里横冲直撞。

    “呜——!”

    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。

    机车顶部的黄铜汽笛,喷出一股高压白汽。

    这声音比草原上几千个牛角号一起吹还要刺耳。

    直接穿透了应天府的云层。

    站台上的文武百官。

    全被这声尖啸吓得缩了脖子。

    几个胆小的言官赶紧伸手去捂耳朵,手里的笏板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。

    拉车的挽马如果在这里,估计早就吓得口吐白沫乱窜了。

    朱允烜站在站台最前面。

    没捂耳朵。

    他穿着玄色常服,负手而立。

    盯着那个正在喷吐黑烟和白汽的钢铁怪物。

    车头后面,挂着整整三十节敞篷车厢。

    每节车厢的底盘都用生铁加固过,里头装满了从江南运来的新米、煤炭,甚至还有几门红夷大炮。

    保守估计,这载重量少说也有几十万斤。

    “陛下……”

    首辅李长庚站在朱允烜侧后方。

    干瘪的嘴唇直打哆嗦,声音在蒸汽的轰鸣里显得微不足道。

    “这铁疙瘩里没藏牛马吧?真能拉得动这么多东西?”

    老头还是不信邪。

    算了一辈子的账,人力畜力的极限他门儿清。

    这几十万斤的东西,就算是平地,也得要几百匹上等挽马才能拖得动。

    朱允烜没搭理他。

    抬起右手,在半空中猛地一挥。

    “开闸!”

    车头上的大匠扯着嘶哑的嗓门大吼。

    他用力扳动了控制蒸汽进入气缸的巨大铁闸门。

    “哧——”

    大量高压蒸汽瞬间涌入气缸。

    那根足有成年人大腿粗的生铁连杆,猛地往外一推。

    “哐当!”

    沉重的实心铁轮,在两条泛着冷光的铁轨上。

    发出一声生涩、沉闷的撞击声。

    这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股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感。

    巨大的车轮。

    缓慢地,转过了第一圈。

    “动了!动了!”

    周围维持秩序的大雪龙骑死士,平时杀人不眨眼。

    这会儿看着那没牛马牵引却自己往前爬的怪物,眼睛也直了。

    “哐当……哐当……”

    随着活塞的往复运动。

    排气管喷出的白汽节奏,从一开始的沉重缓慢,变成了急促的喘息。

    庞大的蒸汽机车头。

    拉着后面那三十节沉甸甸的车厢。

    开始在铁轨上加速。

    地面的震颤感越来越强。

    比十万蒙古骑兵冲锋时的动静还要霸道。

    速度越来越快。

    车轮和铁轨剧烈摩擦,溅起一连串的火星。

    狂风卷着车头喷出的黑烟,铺天盖地。

    “轰隆隆——”

    这头钢铁巨龙,带着一股撕裂一切的狂暴气势。

    从站台前呼啸而过。

    卷起的风压,直接把几个靠得近的官员头上的乌纱帽给掀飞了。

    官服的下摆被吹得乱拍大腿。

    李长庚呆呆地看着。

    看着那三十节装满物资的车厢,像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蛇,迅速消失在被炸开的石头山通道里。

    速度极快,远超奔马。

    “扑通。”

    李长庚双腿彻底软了。

    一屁股瘫在站台的青石板上。

    他忘了去捡自己的官帽。

    那把被他盘得锃亮的算盘,从袖口滑出来,掉在地上摔断了几根档。

    老头仰着脸,浑浊的老眼里全是对这种神仙伟力的极度恐惧和震撼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这是神迹啊!”

    他喃喃自语,声音像梦呓。

    不止是他。

    后面站着的六部堂官、御史言官。

    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,齐刷刷地跪了一地。

    这帮读了一辈子圣贤书、满脑子孔孟之道的大臣。

    他们的世界观,在这一刻被这头喷吐黑烟的钢铁巨兽,碾压得连一点渣滓都不剩。

    这根本就不是人力能理解的范围。

    朱允烜看着跪满一地的大臣。

    嘴角扯起一抹冷笑。

    “以后这种神迹,大明遍地都是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,大步走下站台。

    “回宫。”

    皇宫。

    奉天殿后的阴暗密室里。

    老朱盘腿坐在蒲团上。

    双手死死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。

    那是暗影卫统领刚才拼了老命,从城外临摹回来的火车草图。

    图画得粗糙。

    只能看清一个冒黑烟的大铁筒,和底下几个连着杆子的轮子。

    后面画了一长溜的方块,代表车厢。

    但老朱打了一辈子仗的敏锐直觉,让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东西的恐怖之处。

    不用喂草料。

    不会累。

    只要有煤有水,就能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停地跑。

    “呜——”

    微弱,但穿透力极强的汽笛尖啸声。

    顺着地脉,传进了这间不见天日的密室。

    老朱的手。

    猛地一抖。

    羊皮纸“哗啦”一声掉在青砖上。

    他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。

    呼吸粗重得像是在拉破风箱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当年为了给徐达的大军运粮,征调了几十万民夫。

    路上人吃马嚼,十石粮食运到前线,能剩下一石就算不错了。

    冬天大雪封路,粮草运不上去,前线的将士只能饿着肚子拿刀和蒙古人拼命。

    可现在。

    老三弄出了这个能在铁轨上跑的怪物。

    把几十万斤的粮食和火炮,一天之内就能拉出几百里。

    风雨无阻。

    大明的军队,以后只要上了这铁轨,那就是天兵天将!

    后勤的死穴,被这头钢铁巨兽,彻底缝死了。

    老朱看着地上那张粗糙的图纸。

    他的双手,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
    像秋风里挂在树梢上的最后一片枯叶。

    他打天下的那套经验。

    什么兵贵神速,什么粮草先行。

    在这冒黑烟的铁疙瘩面前,简直就像是三岁小孩过家家的把戏。

    老朱双腿一软,一屁股瘫坐在冰凉的青砖上。

    他仰起头。

    看着密室低矮发黑的房顶。

    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。

    “奶奶的……”

    老朱的声音颤抖,带着一种被时代彻底抛弃的苍凉和释然。

    “这小子,把老天爷的马车给弄下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大明……”

    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老子是真的看不懂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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