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针传回的数据在大屏幕上重组成一幅清晰的画面。
没有立刻拼成完整的全景。
绿色的扫描线在黑屏上一行行刷下来，像是一把细密的铁梳子。
伴着显像管微弱的滋啦声。
光点在冷杉木铺就的大厅正前方，拼凑出一块方圆两丈的全息投影。
画面最先亮起的，是一片深黑的背景。
接着。
一颗圆滚滚的水蓝色星球，横在了虚空中央。
测控大厅里连喘气声都停了。
几千名学者伸长了脖子。
有人手里捏着的硬木铅笔，无声地断成了两截。
太像了。
那团白色的云气在大气层里打着旋儿。
左边是连绵的陆地，右边是望不到边际的汪洋。
中原那片熟悉的大公鸡状版图，在阳光的斜射下，清清楚楚地印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。
但不对劲。
大明的本土，早就不是这副模样了。
主位面的母星，夜半球全是密密麻麻的金色电网。
轨道上挂满了粗壮的空间电梯缆绳，还有成千上万座聚变要塞。
但这颗星球的背阳面。
一片漆黑。
没有电灯，没有穿梭机拉出来的等离子尾迹。
只有几处零星的微弱火光，在黑暗里闪烁。
像是随手洒在烂布上的几颗暗黄火星子。
那是地表老百姓烧杂草和木柴的火堆。
“探针切入电离层。”
坐在前排的年轻测控员按下一排方形铜键。
手指有些僵硬。
“降低高度，开启光学高倍透镜。”
画面剧烈晃动了一下。
高空的薄云像被剪刀裁开的生丝，向两旁退散。
地表的景象被狠狠拉近。
群山掠过。
黄河在泥地里泛着浑浊的黄汤，两岸没有水泥护堤，到处是决口留下的黑色淤泥。
铁轨呢？
纵横交错的电报线路呢？
那些日夜吐着白烟的钢铁高炉呢？
全没了。
大地上只有光秃秃的黄土地，连成片的矮树林。
镜头继续下沉。
锁定了一座被高大青砖城墙围起来的巨型城池。
长江水在城外缓缓淌过。
钟山像一条伏地的青龙，盘在城池东北角。
金陵城。
也就是大明曾经的旧都，应天府。
探针悬停在三百丈的高空。
透过城头泛黄的晨雾，镜头对准了正阳门那座巍峨的城楼。
城楼顶端的旗杆上。
挂着一面用粗麻布缝制的战旗。
红底。
正中央用黑线绣着一轮红日与一弯白月，龙爪紧紧抓着日月。
大明日月金龙旗。
大风刮过来。
旗面被吹得猎猎作响，边缘有些脱线，露出散乱的麻线头。
“是咱大明的旗……”
沈炼站在台阶边上，右手死死攥住腰间的单分子刀柄。
指关节捏得泛白。
“可这城……怎么破成这副模样？”
画面再次被拉近。
这一次，镜头直接落在了城门内的主干道上。
那不是平整坚硬的水泥马路。
那是一条坑洼不平的黄土大路。
前两天下过雨，路面上全是车轮碾出来的深深泥沟，积着浑浊的污水。
路上跑的，不是轰鸣的蒸汽卡车，更不是悬挂电车。
那是几辆破旧的木头大车。
车轴不知道多少年没上过黄油，随着老牛的挪动，发出沉闷刺耳的摩擦声。
两头瘦得能看清肋骨的黄牛，慢吞吞地拉着车。
车斗里装着几捆湿漉漉的柴火。
赶车的老汉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破袄子，裤脚用麻绳胡乱扎着，光着两只满是冻疮的脚板，踩在烂泥地里。
路边走着的百姓。
没有一个穿得起工厂产的平整棉布。
全是灰头土脸的粗麻衣裳。
大半人面黄肌瘦，颧骨高高凸起，眼眶深陷，走路时弓着腰，步子虚浮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几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孩，趴在路边的破水洼里，伸手去捞飘在水面上的烂菜叶子。
“让开！全给老子闪开！”
一声粗暴的呵斥声顺着探针的收音器传了回来。
十几个守城兵丁从街角转了出来。
他们身上套着的，是早该进博物馆的棉甲与生锈的铁网甲。
铁片上全是斑驳的红锈。
不少甲叶子脱了线，用麻绳随便吊在肩膀上。
带头的什长手里端着一杆长枪。
枪杆是粗糙的白蜡木，裂了开缝。
枪头上的生铁矛尖钝得厉害，红缨被雨水泡成了一团黏糊糊的烂毛。
他一边走，一边拿着枪杆粗暴地推搡着路边躲闪不及的挑夫。
挑夫挑着的菜筐翻倒在泥地里。
白菜滚进烂泥坑。
挑夫不敢还嘴，扑通一声跪在污水里，拼命给那个什长磕头求饶。
额头上沾满了黑色的烂泥。
大厅里的文官们看傻了眼。
李长庚取下鼻梁上的老花镜，用衣角擦了又擦，再戴上。
老头子的手一直在抖。
“这……这是我大明的兵？”
“枪头生锈，甲胄破烂……连乡勇都不如啊！”
王阳明站在大黑板前头，手里的滑石笔停在半空。
他盯着画面里那个跪在泥地里的挑夫。
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没有机械化。
没有高产农作物。
没有普及全天下的平民教育。
这里的一切，冷硬、原始、腐朽。
完完全全就是一副冷兵器时代末期、封建王朝在泥潭里艰难挣扎的人间苦难图。
朱允烜站在最高层的钢阶上。
玄色大氅垂在脚边。
他居高临下，俯视着大屏幕上每一个颤抖的像素点。
眼神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坚冰。
他的视线从那个饥饿的挑夫身上移开。
穿过泥泞的长街，落在了城中心那片被高高宫墙围起来的深红色建筑群。
紫禁城。
探针无声无息地向前滑行。
避开了地面上那些毫无察觉的凡人视线。
它掠过了午门那座斑驳的城楼。
城门洞里，几个值守的禁军靠着冰冷的青砖墙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。
手里的腰刀生了锈，刀鞘裂开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。
飞过空旷荒凉的太和门广场。
汉白玉石阶的缝隙里，钻出了几丛枯黄的杂草，没人清理。
原本应该安放高压探照灯和电线杆的地方。
只立着几根光秃秃的旗杆，木头有些腐朽发黑。
最后。
探针轻巧地停在了奉天殿高耸的殿檐下。
镜头拉平。
透过敞开的朱红色雕花大门，直接切进了大殿深处。
殿内没有白炽灯。
显得阴森而昏暗。
只有两排粗大的牛油蜡烛在铜制烛台上燃烧着，跳动着豆大的昏黄火苗。
黑色的烟气顺着大殿的横梁慢慢往上爬，把梁上的彩绘熏得一片焦黑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香灰味，混着陈年奏折发霉的气味。
大殿正中央。
九级汉白玉台阶上方。
摆着那张纯金打制的龙椅。
画面微微晃动，镜头焦距瞬间锁死。
龙椅上，坐着一个人。
不是身高体壮的悍将。
也不是横扫天下的霸主。
那是一个身形干瘪、瘦弱得像是一根枯柴的身影。
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明黄色龙袍。
袍子明显不合身，袖口长长地搭在手背上，显得整个人空荡荡的。
脸色苍白如纸，眼底挂着两团深青色的眼袋。
他低着头。
骨瘦如柴的右手吃力地捏着一支紫毫毛笔。
正就着摇曳不定的烛光，在一本厚厚的奏折上，一笔一划地写着朱批。
写了没几行。
他抬起左手，掩着嘴唇。
剧烈地咳嗽了两声。
瘦弱的肩膀在宽大的龙袍底下，猛烈地颤抖着。
画面，在这一瞬间。
被系统传回的定格指令死死锁住。
所有细微的毛孔。
那张带着几分稚嫩、却写满了疲惫与惊恐的年轻脸庞。
毫无遮掩地。
投射在了大明主位面的巨幅屏幕之上。
大殿前头。
朱允烜的眉骨微微抬了抬。
那张脸。
他化成灰都认得。
在这个没有他朱允烜崛起的平行时空里。
坐稳了金銮殿的人。
赫然就是建文帝。
朱允炆。
没有立刻拼成完整的全景。
绿色的扫描线在黑屏上一行行刷下来，像是一把细密的铁梳子。
伴着显像管微弱的滋啦声。
光点在冷杉木铺就的大厅正前方，拼凑出一块方圆两丈的全息投影。
画面最先亮起的，是一片深黑的背景。
接着。
一颗圆滚滚的水蓝色星球，横在了虚空中央。
测控大厅里连喘气声都停了。
几千名学者伸长了脖子。
有人手里捏着的硬木铅笔，无声地断成了两截。
太像了。
那团白色的云气在大气层里打着旋儿。
左边是连绵的陆地，右边是望不到边际的汪洋。
中原那片熟悉的大公鸡状版图，在阳光的斜射下，清清楚楚地印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。
但不对劲。
大明的本土，早就不是这副模样了。
主位面的母星，夜半球全是密密麻麻的金色电网。
轨道上挂满了粗壮的空间电梯缆绳，还有成千上万座聚变要塞。
但这颗星球的背阳面。
一片漆黑。
没有电灯，没有穿梭机拉出来的等离子尾迹。
只有几处零星的微弱火光，在黑暗里闪烁。
像是随手洒在烂布上的几颗暗黄火星子。
那是地表老百姓烧杂草和木柴的火堆。
“探针切入电离层。”
坐在前排的年轻测控员按下一排方形铜键。
手指有些僵硬。
“降低高度，开启光学高倍透镜。”
画面剧烈晃动了一下。
高空的薄云像被剪刀裁开的生丝，向两旁退散。
地表的景象被狠狠拉近。
群山掠过。
黄河在泥地里泛着浑浊的黄汤，两岸没有水泥护堤，到处是决口留下的黑色淤泥。
铁轨呢？
纵横交错的电报线路呢？
那些日夜吐着白烟的钢铁高炉呢？
全没了。
大地上只有光秃秃的黄土地，连成片的矮树林。
镜头继续下沉。
锁定了一座被高大青砖城墙围起来的巨型城池。
长江水在城外缓缓淌过。
钟山像一条伏地的青龙，盘在城池东北角。
金陵城。
也就是大明曾经的旧都，应天府。
探针悬停在三百丈的高空。
透过城头泛黄的晨雾，镜头对准了正阳门那座巍峨的城楼。
城楼顶端的旗杆上。
挂着一面用粗麻布缝制的战旗。
红底。
正中央用黑线绣着一轮红日与一弯白月，龙爪紧紧抓着日月。
大明日月金龙旗。
大风刮过来。
旗面被吹得猎猎作响，边缘有些脱线，露出散乱的麻线头。
“是咱大明的旗……”
沈炼站在台阶边上，右手死死攥住腰间的单分子刀柄。
指关节捏得泛白。
“可这城……怎么破成这副模样？”
画面再次被拉近。
这一次，镜头直接落在了城门内的主干道上。
那不是平整坚硬的水泥马路。
那是一条坑洼不平的黄土大路。
前两天下过雨，路面上全是车轮碾出来的深深泥沟，积着浑浊的污水。
路上跑的，不是轰鸣的蒸汽卡车，更不是悬挂电车。
那是几辆破旧的木头大车。
车轴不知道多少年没上过黄油，随着老牛的挪动，发出沉闷刺耳的摩擦声。
两头瘦得能看清肋骨的黄牛，慢吞吞地拉着车。
车斗里装着几捆湿漉漉的柴火。
赶车的老汉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破袄子，裤脚用麻绳胡乱扎着，光着两只满是冻疮的脚板，踩在烂泥地里。
路边走着的百姓。
没有一个穿得起工厂产的平整棉布。
全是灰头土脸的粗麻衣裳。
大半人面黄肌瘦，颧骨高高凸起，眼眶深陷，走路时弓着腰，步子虚浮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几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孩，趴在路边的破水洼里，伸手去捞飘在水面上的烂菜叶子。
“让开！全给老子闪开！”
一声粗暴的呵斥声顺着探针的收音器传了回来。
十几个守城兵丁从街角转了出来。
他们身上套着的，是早该进博物馆的棉甲与生锈的铁网甲。
铁片上全是斑驳的红锈。
不少甲叶子脱了线，用麻绳随便吊在肩膀上。
带头的什长手里端着一杆长枪。
枪杆是粗糙的白蜡木，裂了开缝。
枪头上的生铁矛尖钝得厉害，红缨被雨水泡成了一团黏糊糊的烂毛。
他一边走，一边拿着枪杆粗暴地推搡着路边躲闪不及的挑夫。
挑夫挑着的菜筐翻倒在泥地里。
白菜滚进烂泥坑。
挑夫不敢还嘴，扑通一声跪在污水里，拼命给那个什长磕头求饶。
额头上沾满了黑色的烂泥。
大厅里的文官们看傻了眼。
李长庚取下鼻梁上的老花镜，用衣角擦了又擦，再戴上。
老头子的手一直在抖。
“这……这是我大明的兵？”
“枪头生锈，甲胄破烂……连乡勇都不如啊！”
王阳明站在大黑板前头，手里的滑石笔停在半空。
他盯着画面里那个跪在泥地里的挑夫。
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没有机械化。
没有高产农作物。
没有普及全天下的平民教育。
这里的一切，冷硬、原始、腐朽。
完完全全就是一副冷兵器时代末期、封建王朝在泥潭里艰难挣扎的人间苦难图。
朱允烜站在最高层的钢阶上。
玄色大氅垂在脚边。
他居高临下，俯视着大屏幕上每一个颤抖的像素点。
眼神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坚冰。
他的视线从那个饥饿的挑夫身上移开。
穿过泥泞的长街，落在了城中心那片被高高宫墙围起来的深红色建筑群。
紫禁城。
探针无声无息地向前滑行。
避开了地面上那些毫无察觉的凡人视线。
它掠过了午门那座斑驳的城楼。
城门洞里，几个值守的禁军靠着冰冷的青砖墙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。
手里的腰刀生了锈，刀鞘裂开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。
飞过空旷荒凉的太和门广场。
汉白玉石阶的缝隙里，钻出了几丛枯黄的杂草，没人清理。
原本应该安放高压探照灯和电线杆的地方。
只立着几根光秃秃的旗杆，木头有些腐朽发黑。
最后。
探针轻巧地停在了奉天殿高耸的殿檐下。
镜头拉平。
透过敞开的朱红色雕花大门，直接切进了大殿深处。
殿内没有白炽灯。
显得阴森而昏暗。
只有两排粗大的牛油蜡烛在铜制烛台上燃烧着，跳动着豆大的昏黄火苗。
黑色的烟气顺着大殿的横梁慢慢往上爬，把梁上的彩绘熏得一片焦黑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香灰味，混着陈年奏折发霉的气味。
大殿正中央。
九级汉白玉台阶上方。
摆着那张纯金打制的龙椅。
画面微微晃动，镜头焦距瞬间锁死。
龙椅上，坐着一个人。
不是身高体壮的悍将。
也不是横扫天下的霸主。
那是一个身形干瘪、瘦弱得像是一根枯柴的身影。
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明黄色龙袍。
袍子明显不合身，袖口长长地搭在手背上，显得整个人空荡荡的。
脸色苍白如纸，眼底挂着两团深青色的眼袋。
他低着头。
骨瘦如柴的右手吃力地捏着一支紫毫毛笔。
正就着摇曳不定的烛光，在一本厚厚的奏折上，一笔一划地写着朱批。
写了没几行。
他抬起左手，掩着嘴唇。
剧烈地咳嗽了两声。
瘦弱的肩膀在宽大的龙袍底下，猛烈地颤抖着。
画面，在这一瞬间。
被系统传回的定格指令死死锁住。
所有细微的毛孔。
那张带着几分稚嫩、却写满了疲惫与惊恐的年轻脸庞。
毫无遮掩地。
投射在了大明主位面的巨幅屏幕之上。
大殿前头。
朱允烜的眉骨微微抬了抬。
那张脸。
他化成灰都认得。
在这个没有他朱允烜崛起的平行时空里。
坐稳了金銮殿的人。
赫然就是建文帝。
朱允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