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。

    奉天殿的大门敞开着。

    阳光顺着白玉阶梯爬上来,照在地砖的缝隙里。

    前些日子留下的一点血腥味,早被殿内新点的檀香盖住了。

    朱允烜没有坐在龙椅上。

    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玄色常服,袖口挽着。

    双手撑在御案边缘。

    面前站着几十个刚交了兵权、昨晚在皇宫偏殿里担惊受怕睡了一宿的大明藩王。

    朱棣也在其中。

    不过他没和其他藩王站一块,而是靠前了半步。

    那张羊皮世界地图被他卷成个筒,死死捏在手里,指关节泛白。

    眼睛里那股子对未知天下的狂热,到现在都没散去。

    “规矩,昨天都已经定下了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开口,声音平淡。

    没有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帝王腔调。

    “封地,私兵,全部收归兵部和户部。”

    “从今天起,大明境内,不许再有任何一个能私自调兵的塞王。”

    底下的藩王们没吭声。

    有的偷偷擦了把额头的虚汗,有的低着头看脚尖。

    交权是意料之中的事,能保住命就算烧高香了。

    朱允烜直起腰。

    “李长庚。”

    “臣在。”

    首辅李长庚捧着一摞厚厚的黄绫折子,快步走上前。

    “发下去。”

    几个小太监接过折子,发到每个藩王手里。

    藩王们战战兢兢地打开。

    “大明皇家集团?”

    宁王朱权看着折子抬头那几个字,愣住了。

    他常年在大宁卫,跟蒙古人打交道,对做买卖也懂点门道。

    但“集团”这个词,太新鲜。

    “就是个大商行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双手负在身后,慢慢在御案后踱步。

    “你们交出来的封地田产、盐矿、铁矿,包括王府名下的当铺酒楼。”

    “朕不白拿。”

    “全部作价入股。这大明皇家集团,朕占六成。剩下的四成,按你们交出家底的多少,分给你们做干股。”

    大殿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倒吸凉气声。

    几个藩王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,满脸不敢相信。

    历朝历代削藩。

    哪有皇帝不仅不杀人圈禁,还拿朝廷的买卖带着藩王一起发财的?

    这哪是削藩,这简直是请他们合伙做买卖!

    “这皇家集团的买卖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停下脚步,眼神冷冽。

    “以后不仅包揽大明境内的盐铁专卖。”

    “还要造大船。去海外贸易。”

    他指了指朱棣手里的那张地图。

    “四叔昨天看过了。外面的世界大得很,随便挖座金山银山回来,比你们在那几亩盐碱地上收租子来钱快一百倍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这群还在发懵的叔伯。

    “坐在家里数钱,每年分红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操心蒙古人打草谷,不用担心哪天被朝廷扣个谋逆的帽子。”

    “这买卖,划算吗?”

    “划算!太划算了!”

    周王朱橚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他本来就不爱打仗,这下不仅命保住了,还成了大明最大商行的股东。

    直接跪在地上,“砰砰”磕头。

    “臣谢主隆恩!陛下这简直是活菩萨心肠啊!”

    其他藩王如梦初醒,赶紧跟着跪下谢恩。

    大殿里一时间全是肉麻的马屁声。

    朱允烜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们。

    “朕的话还没说完。”

    “想当富翁的,拿了股份回京城的宅子里安生待着。朕养着你们。”

    他目光一扫,落在朱棣身后的三个儿子身上。

    “朱高炽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点名。

    胖乎乎的朱高炽吓了一跳,赶紧往前挤。

    大肚子差点撞到旁边的朱权。

    “臣……臣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在北平管后勤管得不错。燕军五万人没断过一天粮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看着这胖子。

    “以后大明新军的粮草辎重,还有这皇家集团的日常账目,交给你来管。”

    “给你个户部右侍郎的衔,兼任集团总办。”

    朱高炽愣住了。

    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在圈禁中度过,没想到新皇上直接让他管大明的钱袋子?

    他哆嗦着嘴唇,重重磕头:“臣……臣必肝脑涂地!”

    “朱高煦。”朱允烜转头看向那个满脸横肉、一脸杀气的燕王次子。

    “臣在!”朱高煦嗓门极大。

    “你去火器营,给盛庸当副将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语气平淡。

    “你的武勇朕知道。给你三个月时间,把那四万新军里的骑兵编制给朕带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以后去草原上冲杀,朕要看到你这把刀比以前更利。”

    朱高煦眼睛瞬间亮了。

    他骨子里就是个好战分子。

    昨天见识过火器的威力后,他做梦都想带那支军队。

    “谢陛下!臣一定把蒙古人的脑袋拧下来给陛下当夜壶!”

    一连串的封赏和任命下达。

    朱家的宗室,在这一刻被彻底改造。

    没有了封地的割据。

    没有了私兵的威胁。

    而是被朱允烜用利益和军功,牢牢绑在了大明向外扩张的战车上。

    变成了一个庞大而高效的军政商业复合体。

    散朝。

    藩王们手里紧紧捏着那份盖了玉玺的股份凭证。

    脸上没有了来时的惶恐和绝望。

    一个个喜笑颜开。

    甚至互相拱手道贺,乐呵呵地走出了奉天殿。

    走在铺满阳光的白玉阶梯上,脚步轻快得像一阵风。

    皇室的内耗,彻底平息了。

    军队重组,火器量产。

    大明这台沉睡的战争机器,被朱允烜硬生生砸碎了生锈的零件,换上了跨时代的钢铁齿轮。

    朱允烜站在殿内。

    看着那些离去的藩王背影。

    他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已经温吞的茶水。

    苦涩的茶香在舌尖蔓延。

    一切似乎都走上了正轨。

    但他心里很清楚,这只是表象。

    应天府,秦淮河畔。

    一座三层高的酒楼里。

    这里离皇宫很远,听不到奉天殿的钟鼓声。

    一间门窗紧闭的雅间。

    空气里飘着极品沉香的味道。

    却掩盖不住屋里那种压抑、阴冷的怨气。

    七八个穿着常服的男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。

    这些人,有昨天还在朝堂上山呼万岁的文官大员。

    也有掌控着江南盐铁、布匹生意的豪商巨贾。

    江南粮商总会的郑老头,坐在主位。

    他手里那只紫砂茶杯,已经被他捏得快要碎了。

    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不正常的惨白。

    “皇家集团?脱贱籍给工匠封官?”

    郑老头咬着后槽牙。

    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透着一股要把人生吞活剥的恨意。

    “免了农税,断了咱们买地的财路。现在还要自己做买卖,断咱们商人的活路!”

    旁边一个文官冷哼一声。

    “那小皇帝以为手里有几根烧火棍,就能把天下人都当狗使唤。”

    “千百年来,这天下到底是谁在管?”

    他端起酒杯,杯子里的酒液微微晃动。

    “没有咱们这些读书人帮他理政,没有咱们江南的钱粮养着京城。”

    “他那张椅子,坐得稳吗?”

    郑老头把紫砂杯重重磕在桌面上。

    “当”的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“打仗,咱们打不过他那火器。”

    郑老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射出两道毒蛇般的冷光。

    “但这钱粮的市价,漕运的船队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捏在咱们手里的。”

    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几个盐商。

    “传信下去。”

    “江南所有粮商,立刻停止往京城运粮!把市面上的存粮全给老子囤起来!”

    “还有盐价。”

    郑老头干瘪的嘴唇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。

    “明天一早,京城的盐价,给老子翻十倍!”

    那些被剥夺了土地特权、被边缘化的文官和江南豪绅们。

    躲在这阴暗的角落里。

    咬牙切齿地磨着刀。

    一场不见血的经济风暴,悄然逼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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