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泉。

    地下一号指挥大厅。

    大厅顶棚高达五丈。

    几百根槽钢搭建的承重梁横跨在半空。

    上面挂着成排的防爆电灯,白惨惨的光直挺挺砸在主屏幕上。

    巨幅投影屏上。

    那面金丝织就的五爪金龙旗,端端正正钉在灰白色的月岩缝里。

    金线反射着太阳光。

    冷得发亮。

    屏幕下方的控制大厅里。

    没有文官们摇头晃脑的赞赋。

    更没有司礼监太监拉着长音的吉祥话。

    “轰——!!”

    两百多名年轻的技术员从铁椅子上猛地弹了起来。

    手里的对数计算尺被高高抛向半空。

    硬皮记录本砸在控制台上,墨水瓶被撞翻,黑墨顺着面板接缝滴答往下淌。

    没人去擦。

    “成了!插上去了!”

    一个戴着厚玻璃眼镜的测控官扯碎了领口的扣子。

    粗脖子上青筋暴突。

    “三十八万公里!信号没断!金龙旗立住了!”

    咆哮声在水泥大厅里撞来撞去。

    把排风扇的转动声压得连个响儿都听不见。

    几个老军工抹着脸上的油汗,直接抱在了一起,手掌死命拍打着对方后背的劳保帆布服。

    骨头被拍得砰砰作响。

    主指挥席正中央。

    摆着一张加宽加厚的水牛皮转椅。

    老朱端坐在上面。

    他鼻梁上架着一副大号黑框防眩光眼镜。

    粗黑的塑料镜腿卡在他耳朵上,显得有些滑稽。

    镜片后头,那双黑白分明的老眼里布满了红血丝。

    他的两只手。

    死死扣住面前弧形指挥台的生铁边缘。

    指节因为发力而发白。

    掌心里的冷汗在喷了绿漆的面板上抹出两道湿痕。

    老头子的身子往前倾着。

    胸口那件半旧的羊皮坎肩被急促的呼吸顶得一鼓一瘪。

    “别嚎了!给老子闭嘴!”

    老朱猛地一巴掌拍在台面上。

    “啪!”

    控制台上的几枚铜指示灯被震得乱晃。

    大厅里的欢呼声被这一嗓子硬生生掐断了半截。

    技术员们缩了缩脖子,赶紧抓起滑落的耳机扣在头上。

    老朱没看他们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钉在大屏幕右侧的分屏上。

    分屏上正亮着二号发射工位的实时画面。

    那是一座更加庞大的三联装发射塔架。

    钢骨架在狂风中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塔架中间。

    两艘体型稍小、但更加粗壮的“巡天二号”与“巡天三号”重型穿梭舰,已经脱掉了保温套。

    黑色钛合金装甲板在探照灯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。

    舰体两侧挂载着硕大的货舱模块。

    里面坐着的,不是探险家。

    是八百名全副武装的殖民工兵。

    还有两千吨高强度钻探机械和密封轻质装甲板。

    “报告总指!二号、三号舰加注完毕!”

    喇叭里传出倒班调度员嘶哑的喊声。

    “液氧阀门关闭!全系统自检正常!”

    “请求点火!”

    老朱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。

    他在牛皮椅上根本坐不稳。

    身子猛地站起来,又一屁股坐回去。

    两条腿在桌子底下直打晃。

    这比他当年带着徐达常遇春去打大都还要紧张。

    那时候打不赢大不了退回长江吃烧饼。

    现在这帮娃娃是要坐着铁筒子飞出天外!

    掉下来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!

    “点火!快给老子点!”

    老朱指着屏幕大吼。

    李长庚小跑着凑上来。

    手里抱着一份厚厚的发射流程手册。

    “太上皇……按照规程,得先进行三次遥测校准,还得等地面风速降到……”

    “降个屁!”

    老朱一把推开李长庚递过来的手册。

    力道大得让李长庚一个踉跄,差点撞在变压器箱上。

    “旗子都在上头立着了,还磨蹭啥?”

    发射工位的大喇叭在戈壁滩上炸响:

    “倒计时!”

    “三!二!一!”

    “起飞!”

    “轰——隆隆!!”

    屏幕上的两艘黑色巨兽底部同时炸开刺目的白光。

    六条巨大的等离子火焰喷涌而出。

    冲刷在导流槽底部的井水上。

    几千吨水瞬间被汽化成白茫茫的蒸汽,像海啸一样向四周扑开。

    整个地下大厅的天花板都在往下掉灰。

    老朱死死抠住桌沿。

    整个人半悬着身子,眼珠子几乎要贴到屏幕上去。

    两艘战舰顶着庞大的推力,撕扯着引力,拔地而起。

    速度越来越快。

    黑烟被甩在后头,只剩两道泛着微紫的尾焰直刺苍穹。

    老朱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高度读数。

    三千丈。

    六千丈。

    一万丈。

    他的呼吸彻底乱了。

    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。

    老头子突然一把扯掉了鼻梁上的防眩光眼镜,随手甩在桌子上。

    镜片磕在铁螺栓上,崩开一道细裂纹。

    他伸出枯瘦的大手。

    一把抓住了指挥台旁边那根连着全舰广播放大器的鹅颈铜麦克风。

    “太上皇!这频道通着全舰所有舱室,乱喊会干扰操舵……”

    李长庚吓得伸手去抢。

    “滚一边去!”

    老朱胳膊肘往后一顶,正中李长庚的肚子。

    李长庚哎呦一声退了两步。

    老朱把大嘴直接贴在了冰凉的铜麦克风喇叭口上。

    深吸了一大口气。

    肺叶子涨得发疼。

    他扯开破锣一样的淮西嗓子。

    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:

    “天上的娃娃们!给老子稳住!!”

    声浪顺着量子通讯天线。

    撕破大气层。

    无视真空。

    直接砸进了正在承受强过载的两艘战舰座舱里。

    座舱里正被压得面部扭曲的八百名工兵和驾驶员。

    耳朵里的受话铜管猛地一震。

    “老子是朱重八!老子在地底下看着你们呢!”

    老朱的唾沫星子喷得铜管子滋滋作响。

    “手别抖!心别慌!”

    “大明的骨头硬得很,天王老子也收不走你们的命!”

    老朱站在指挥台前,把麦克风连线扯得笔直。

    两只脚踩着椅子的转轮,整个人前倾着嘶吼:

    “加把劲!!”

    “给老子冲上去!把月亮踩在脚底下!!”

    座舱里。

    原本被巨大推力压得喘不过气的年轻士卒们,猛地睁大了眼睛。

    那是太祖爷的声音。

    那是开国皇帝带着泥腥味和火药味的咆哮。

    几个咬牙忍受胸口剧痛的年轻军官,脸色发白。

    但手指狠狠握紧了操纵杆。

    “全功率加力!”

    巡天二号的舰长猛推节流阀。

    “回太上皇的话!”

    “大明工兵,遵旨!!”

    蓝紫色的尾焰骤然暴涨三成。

    两艘巨舰像两支破空的长箭,彻底撕开黑夜,扎进了星空深处。

    指挥大厅二楼。

    钢制镂空的回廊上。

    朱允烜扶着冰冷的管状栏杆,居高临下看着大厅里的喧闹。

    他身上披着墨色大氅,里面是干练的立领军常服。

    脸上没有半点波澜。

    楼下。

    老朱把麦克风扔在台子上,正兴奋地手舞足蹈,冲着屏幕挥舞干瘪的拳头。

    身上的旧羊皮袄滑脱了半边肩膀。

    像个打赢了群架的泼皮。

    朱允烜收回视线。

    侧过头,看向站在身侧的皇家航天工程总师。

    “登月的戏,演给百姓看够了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开口,声音极低,冷硬得像石块相撞。

    总师神色一敛,赶紧低头。

    朱允烜的手指在栏杆表面敲了敲。

    发出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“月球只是个跳板。”

    他眼底没有看热闹的温度。

    “静海地底下的高能氦三矿脉,还有重金属玄武岩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盯着总师。

    “挖出来了没有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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