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瓷茶杯的碎片扎进肉里。

    温热的残茶混着血水,顺着朱允烜的指缝往下滴。

    “吧嗒、吧嗒。”

    滴在武英殿冰凉的金砖上,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水花。

    底下站着的十几个文臣,脸唰地一下全白了。

    几个胆小的腿肚子直打哆嗦。

    青色的官服下摆跟着乱晃,像是被风吹透的烂树叶。

    谁也不敢掏帕子去递。

    李长庚咽了口干唾沫。

    老头子往前挪了半步,双手死死捏着象牙笏板。

    指节捏得发青。

    “陛下……”

    他声音发涩,像两块干木头在摩擦。

    “欧罗巴远在万里之外。中间隔着汪洋大海和荒漠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要是真组了百万联军打过来,咱们不能迎头撞上去啊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没拿正眼看他。

    随手甩掉掌心里的几块碎瓷片。

    带血的瓷渣砸在地砖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    李长庚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。

    “西域有耿老侯爷修的钢筋水泥堡垒,还有红夷大炮镇守。”

    “咱们只要把铁轨铺过去,粮草弹药源源不断。”

    “等那帮黄毛蛮子跨过沙漠,早就饿得皮包骨头了。”

    “咱们依托要塞防守,以逸待劳,耗也能把他们耗死在沙子里!”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
    朱允烜根本没听他把话说完。

    右腿猛地抬起。

    战靴结结实实踹在面前那张几百斤重的紫檀木御案上。

    沉重的木桌直接掀翻。

    桌上的朱砂笔洗、奏折、宣纸,稀里哗啦砸了一地。

    红色的朱砂泼在李长庚的皂靴上,像一滩刺眼的血。

    李长庚吓得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。

    膝盖磕得生疼。

    后面的文官齐刷刷跪倒一片,脑袋死死贴着地砖。

    大气都不敢喘。

    “防守?”

    朱允烜踩着散落的奏折,一步步走下玉阶。

    鞋底碾过宣纸,发出刺耳的撕裂声。

    “把战火烧到咱们自己的地盘上,这叫以逸待劳?”

    他走到李长庚面前。

    皮靴尖几乎抵着老头的鼻子。

    “西域那边刚建起十几座炼钢炉。”

    “铁路刚铺通,每天几百车的煤矿往京城拉。棉花地刚长出苗。”

    “你让那百万蛮子冲过来,把朕的铁轨砸了?把朕的矿山占了?”

    朱允烜弯下腰,盯着李长庚发抖的老脸。

    眼神冷得像一块万年寒冰。

    “大明现在的规矩。”

    “最好的防守,就是把炮管子塞进敌人的被窝里。”

    “谁敢呲牙,朕就去他家里,把他的房子点了!”

    他直起腰。

    目光越过这些瑟瑟发抖的文官,看向殿门外站得笔挺的武将。

    “戚继光。”

    “臣在!”

    戚继光大步跨进殿门,单膝砸地。

    甲片碰撞出冷硬的金属声。

    “去京师大营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声音里透着浓烈的杀气。

    “挑五万精锐。”

    “只要练熟了栓动步枪的。装填慢的废物一个不要。”

    “造办处新弄出来的无烟火药大炮,全给朕拉上。”

    戚继光猛地抬起头。

    一听到“无烟火药大炮”,他眼底的狂热压都压不住。

    那是造办处刚按图纸捣鼓出来的野战后膛炮。

    不用从前面塞铁球。

    拉开炮闩,把包着黄铜药筒的炮弹塞进去,一拉发火绳就行。

    装填快,打得准。

    一炮下去,能在步兵阵里犁出一条半里长的血肉胡同。

    “主公,走西域陆路?”

    戚继光问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五万人加上火炮,火车运到嘉峪关,还得走几个月的沙漠。”

    “不走陆路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冷笑一声。

    “走陆路太慢,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。”

    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郑和。

    “皇家海军那五十艘铁甲舰,锅炉烧热了吗?”

    郑和跨前一步。

    黑色的海军制服笔挺。

    “回陛下,煤炭加满,弹药满仓。随时能起锚!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走到墙边的那张世界地图前。

    手指顺着大明的海岸线,画了一条长长的弧线。

    穿过南洋,绕过好望角。

    越过茫茫的大西洋,直插欧罗巴的腹地。

    “五万大军,全部上船。”

    “朕不跟他们在西域的沙子里磨洋工。”

    “海军从海上包抄。”

    “直接开到他们的老巢去。”

    胖子朱高炽在一旁擦着汗。

    他这大明总管家,听到五万大军要跨海远征,心尖都在发颤。

    “陛下……”

    朱高炽咽着唾沫,小声插话。

    “五万大军的吃喝拉撒,还得装上战马和大炮。”

    “海路风浪大。几十艘船飘在海上,这粮草如果带不够,就是死路一条啊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看着这个算盘打得极精的大堂哥。

    “你那几个海外的种植园,是摆设吗?”

    “南洋的粮仓,澳洲新开垦的麦地。”

    “沿途全是咱们大明的补给站。”

    “传旨下去,沿途所有海外总督府,搬空一半库房,随时给舰队补给煤炭和咸肉。”

    朱高炽咬着牙,把算盘珠子在心里拨得飞快。

    他一狠心,重重磕头。

    “臣这就去调集五百艘蒸汽运煤船,给铁甲舰队当牛马!”

    “绝不让前线短一粒米,缺一块煤!”

    兵部尚书跪在碎纸堆里,后背发凉。

    他掌管兵器调度,最清楚那五万远征军是个什么成色。

    那是大明现在最锋利的一把妖刀。

    五万杆黄铜子弹的栓动步枪。

    射速比老式的火门枪快了十几倍。

    以前打完一枪还得清理枪膛、倒火药。

    现在只要拉动枪栓,“咔哒”一声,铜弹壳弹出来,新子弹推进去。

    闭着眼睛都能把敌人打成马蜂窝。

    更别提那新配的无烟火药。

    打起仗来,战场上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敌人连铅弹是从哪个草丛里飞出来的都摸不清。

    这五万人要是拉到欧洲。

    别说百万联军,就算是千万。

    那也是单方面的屠宰场。

    三天后。

    太仓军港。

    江风卷着浓烈的煤烟味,熏得天色都暗了几分。

    五十艘庞大的铁甲舰,一字排开。

    黑色的钢甲在江水里像是一座座生铁铸成的山丘。

    粗大的烟囱里,滚滚黑烟直冲云霄。

    锅炉里的水烧得沸腾,发出沉闷的“嗡嗡”声。

    码头上。

    密密麻麻全是穿着灰色短打军服的新军。

    没有人喧哗。

    只有皮靴踩在木跳板上发出的沉闷撞击声。

    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
    一箱箱黄澄澄的定装子弹。

    被蒸汽吊车高高吊起,稳稳地放进船底的弹药库。

    几百门新式后膛炮,炮口蒙着防潮的油布,被粗大的麻绳固定在甲板上。

    沈炼穿着飞鱼服,站在码头边缘。

    海风吹乱了他的长发。

    他身边站着三百名从夜不收里挑出来的顶尖死士。

    全换上了水手服。

    这把暗夜里的刀,也要跟着去西洋的土地上尝尝鲜血的味道。

    他们腰间藏着淬毒的匕首,眼神冷得像冰。

    “主公的銮驾到了!”

    一声高喊。

    远处。

    一列喷吐着白汽的蒸汽专列,在军港站台停下。

    刺耳的刹车声划破长空。

    车门推开。

    朱允烜走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没有穿那件轻便的常服。

    沉重的铁靴踩在站台的青石板上。

    他换上了那套两百斤重的暗金龙鳞甲。

    这套铠甲,自从平定西域后,就一直挂在武英殿里吃灰。

    今天,它重新见到了太阳。

    每一片暗金色的鳞甲,都打磨得异常锋利。

    护心镜上,似乎还残留着草原上的暗红血渍。

    冷风吹过,铠甲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。

    朱允烜大步走过码头。

    两旁的新军士兵齐刷刷立正。

    枪托重重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轰鸣。

    他走到最前面的一艘旗舰旁。

    没有走搭好的木制跳板。

    直接单手抓住船身外侧的粗大铁索。

    腰腹一发力。

    两百多斤的重甲,加上他本人的重量。

    像是一只轻盈的黑色大鹏。

    直接翻上了三丈高的甲板。

    “哐当”一声,稳稳落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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