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权苦笑着,脚踩实了黄土地。

    对面的马车帘子掀开。

    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,灰头土脸地从马车里钻了出来。

    朱樉平时在封地里作威作福,最讲究排场。

    这会儿却穿着一件脏得辨不出颜色的青色布袍。

    袍子下摆还挂着被荆棘刮破的口子,露出里头沾着泥的白底裤。

    朱棡更惨,发髻跑散了,像个要饭的叫花子。

    兄弟几个在城门外的黄泥坑边站定。

    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
    空气里全是大写的尴尬。

    谁也没开口寒暄,谁也没脸笑话谁。

    都是被刀架在脖子上,夹着尾巴逃回来的丧家犬,装什么大尾巴狼。

    “王爷们,皇上有旨。”

    一队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从小跑过来。

    带头的千户没给他们行跪拜礼。

    只是一拱手,腰背挺得溜直。

    “请诸位王爷,即刻进宫面圣。”

    说是请。

    那千户的右手直接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。

    拇指一挑,“咔哒”一声,刀出半鞘。

    身后的几十个锦衣卫立刻散开,隐隐把藩王们围在中间。

    这架势,分明是押解重犯。

    秦王朱樉咽了口干唾沫。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习惯性地想摆摆藩王的谱,骂一句放肆。

    但看着那泛着冷光的刀刃。

    话到嘴边,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。

    只能乖乖地抱紧怀里的印信木盒,低着头往前走。

    一路进了朝阳门。

    越往皇宫深处走,藩王们的心跳得越快。

    宽阔的奉天门广场上。

    冷风打着旋儿。

    地面上的青砖缝隙里,残留着怎么也洗不干净的暗红血迹。

    甚至在一些石栏杆的拐角处,还能闻到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味。

    两旁站着大雪龙骑。

    一排排黑色的铁罐头,像没有生气的石像。

    手里的精钢马槊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。

    朱权走在中间。

    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那些重甲骑兵。

    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压迫感,像是一面无形的铁墙,直接撞在他的胸口。

    就是这支怪物一样的骑兵。

    一炷香的时间,碾碎了他八万朵颜三卫的底气。

    朱权打了个哆嗦。

    赶紧把目光收回来,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石板。

    所有的骄横跋扈,所有的拥兵自重。

    在这座充满肃杀之气的皇城里,全碎成了渣。

    奉天殿的大门敞开着。

    里头点着儿臂粗的牛油巨烛。

    藩王们被锦衣卫像赶鸭子一样赶进大殿。

    大殿里没别人,也没有上朝的文武百官。

    朱允烜坐在那张宽大的金丝楠木龙椅上。

    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常服。

    没戴帽子,头发随意地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。

    左手搭在龙雕扶手上,右手拿着一把锋利的精钢小刀。

    他连头都没抬。

    正慢条斯理地,一刀一刀修剪着左手大拇指的指甲。

    刀锋擦过指甲盖,发出细碎的“嚓嚓”声。

    大殿里静得可怕。

    只有那把小刀摩擦指甲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跪!”

    旁边的赵天霸突然大吼一嗓子。

    声若洪钟。

    震得大殿顶上的灰尘直往下落。

    十几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藩王。

    膝盖瞬间一软。

    “扑通”几声连响。

    齐刷刷地跪在冰凉的金砖上。

    秦王朱樉跪在最前面,因为腿软,膝盖磕得太重,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    他顾不上疼。

    直接把脑门贴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臣,秦王樉。”

    晋王朱棡赶紧接上。

    “臣,晋王棡。”

    “臣,宁王权……”

    “叩见陛下!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
    十几个藩王扯着干哑的嗓子。

    脑门在金砖上磕得砰砰作响。

    谁也不敢停。

    生怕磕得不够响,被龙椅上那位找个由头直接拖出去凌迟。

    朱允烜没有喊平身。

    他还在修指甲。

    那把精钢小刀在指缝间灵活地转动。

    跪在地上的藩王们只觉得后背发凉。

    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,湿透了里衣。

    这寂静比直接拿刀砍他们还要折磨人。

    就像是脖子上悬着一把铡刀,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。

    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。

    “呼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吹掉指甲盖上的碎屑。

    碎屑在半空中飘飘荡荡,落在玄色常服上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。

    将手里那把精钢小刀随手一抛。

    “当!”

    小刀精准地扎在龙书案边缘的木头上。

    刀柄剧烈摇晃,发出“嗡嗡”的低鸣。

    藩王们被这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。

    好几个人把头埋得更低了,几乎要贴到地砖缝里。

    朱允烜身体前倾。

    手肘撑在膝盖上。

    眼神像两把冰冷的剔骨刀,扫过阶下这群瑟瑟发抖的叔伯。

    他嘴角慢慢扯起一抹嘲讽的冷笑。

    那笑容里没有任何亲情的温度,只有对权力的绝对掌控和对弱者的蔑视。

    “既然诸位皇叔都到齐了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声音不大。

    但透着一股子不容抗拒的霸道,在空旷的奉天殿里回荡。

    “那咱们就来聊聊,削藩的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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