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百个穿着黑色轻皮甲的夜不收。

    没有一个人出声领命。

    只听到一阵极轻微的皮革摩擦声。

    这群像幽灵一样的死士,在朱允烜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
    同时起身。

    连帐篷的门帘都没怎么晃动。

    三百道黑影,已经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漠北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。

    速度快得连戚继光这种老将都没看清他们是怎么摸出去的。

    极北。

    原始密林。

    这里的树木粗壮得要几个人合抱,枝叶遮天蔽日。

    就算是在大白天,林子里也暗得像黄昏。

    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腐烂的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
    空气里全是一股发霉的潮湿味。

    阿鲁台靠在一棵巨大的红松树干上。

    他身上的皮袄早就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,脸上全是一道道血口子。

    头上那顶象征可汗身份的貂皮帽,也不知道丢在哪了。

    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
    “大汗,歇会儿吧。跑了一天一夜,马都累死了。”

    一个亲兵千户走过来。

    压低声音,递过来一个水囊。

    阿鲁台一把抢过水囊。

    仰起脖子,咕咚咕咚灌了一气。

    冰凉的雪水顺着胡子流进脖领子里,冻得他打了个激灵。

    他环顾四周。

    剩下的不到三百个亲兵,个个带伤,横七竖八地瘫在树干底下。

    有的在包扎伤口,有的累得直接倒在枯叶里打呼噜。

    “南朝狗没追来吧?”

    阿鲁台把水囊扔回去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磨。

    “没影儿。”

    千户摇摇头,脸上露出一丝死里逃生的庆幸。

    “这林子太密,他们那种打雷的铁管子根本推不进来。”

    “骑兵也进不来。”

    “只要咱们在这林子里藏上个把月。等风头过了,出去召集旧部,照样是一方霸主!”

    阿鲁台听完,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咬着后槽牙。

    “点火!冻死老子了。去打两只野兔子来烤了。”

    “等老子喘过这口气,一定活剥了那个南朝的小暴君!”

    几个亲兵赶紧掏出火折子。

    在林子深处的一块洼地里,生起了一堆微弱的篝火。

    微弱的火光,在黑暗的密林里跳跃着。

    勉强驱散了一点刺骨的寒气。

    不远处的一棵红松树冠上。

    一个黑色的身影。

    像一只趴在树皮上的大号蝙蝠,死死贴着树干。

    呼吸近乎停滞。

    只有一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,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缝隙。

    冷冷地盯着底下那堆篝火旁的人。

    三三成组。

    这是夜不收最核心的特种作战队形。

    另外两名夜不收。

    一个潜伏在篝火左侧的灌木丛里。

    另一个,已经像蛇一样,摸到了距离外围放哨的鞑靼士兵不到三丈远的地方。

    放哨的鞑靼兵抱着一把卷刃的弯刀,冻得直跺脚。

    他正伸长了脖子,贪婪地吸着篝火那边飘来的烤兔肉香气。

    “嗖。”

    极轻的破空声。

    比落叶飘下的声音还要微弱。

    一根涂了见血封喉毒药的精巧连弩短箭。

    从阴暗的草丛里射出。

    “噗嗤。”

    直接穿透了那放哨士兵的咽喉。

    没有惨叫。

    毒素瞬间麻痹了声带。

    那士兵双眼圆瞪,双手死死捂住飙血的喉咙,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。

    连掉在地上的枯叶都没发出多大声响。

    杀戮,开始了。

    这根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战斗。

    这是一场单方面的、最冷酷的暗夜猎杀。

    三个一组的夜不收。

    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
    一个鞑靼亲兵刚起身去林子里解手。

    刚解开裤腰带。

    一双手从背后伸出,捂住他的嘴,同时一把反握的淬毒匕首,精准地从他后脑勺的玉枕穴捅了进去。

    刀尖直接绞碎了脑干。

    尸体被轻轻放在地上。

    另一边,几个围在一起睡觉的残兵。

    被从树冠上垂下来的夜不收,用细如发丝的钢丝勒住了脖子。

    连挣扎的动静都没有。

    就被硬生生吊死在半空中。

    尸体在风中微微晃荡。

    半个时辰。

    阿鲁台正蹲在篝火旁。

    手里抓着半只刚烤熟的野兔,用牙齿死命撕扯着半生不熟的兔腿肉。

    满嘴是油。

    他嚼了两口。

    突然觉得不对劲。

    太静了。

    刚才还能听到周围亲兵处理伤口的痛呼声和低声交谈。

    怎么这会儿,除了火堆燃烧的噼啪声。

    林子里连个喘气的声音都没有了?

    阿鲁台猛地停下咀嚼的动作。

    他扔掉手里的兔腿。

    抓起地上的弯刀。

    “哈斯!查干!”

    他喊了两个亲卫头领的名字。

    声音在寂静的密林里回荡,带着隐隐的回音。

    没人答应。

    阿鲁台心里一沉,一股不详的预感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。

    他提着刀,小心翼翼地往篝火光晕外走了几步。

    借着微弱的火光。

    他看清了。

    就在距离火堆不到十步远的地方。

    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。

    全是他的亲兵。

    有的是被弩箭封喉,有的是被抹了脖子,还有的七窍流血,明显是中了剧毒。

    几百个亲卫。

    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,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。

    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一大半!

    “是谁!滚出来!”

    阿鲁台彻底吓破了胆。

    头皮发炸,头发根根倒竖起来。

    他疯了一样挥舞着手里的弯刀。

    在半空中胡乱劈砍,砍断了十几根无辜的树枝。

    “有种出来跟老子单挑!躲躲藏藏算什么英雄!”

    “南朝狗!出来啊!”

    他嘶哑着嗓子咆哮,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。

    在黑暗的原始森林里,像个疯子。

    没有回音。

    只有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。

    阿鲁台背靠着一棵大树。

    大口喘着气,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。

    他突然觉得。

    这片黑漆漆的林子,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怪物嘴巴。

    随时要把他吞噬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。

    他头顶正上方的红松树冠里。

    一阵极轻的树叶摩擦声响起。

    没等阿鲁台抬头。

    一道黑影。

    头朝下。

    像蝙蝠一样从树干上倒挂着滑落下来。

    速度极快,没有带起一丝风声。

    一把泛着幽蓝冷光的淬毒匕首。

    悄无声息地。

    死死抵在了阿鲁台的后腰上。

    刀尖甚至刺破了他的皮袄,冰凉的触感直接贴着他的脊椎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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