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禁城的灯光。

    成了应天府每天入夜后,最惹眼的光晕。

    老百姓吃完饭,也不睡觉,全挤在皇城根底下。

    对着那些泛着冷白光的“神仙夜明珠”指指点点,甚至有老头老太太直接跪下磕头。

    觉得这是老天爷在保佑大明。

    但在朱允烜眼里。

    把电拿来当灯泡用,纯粹是脱裤子放屁,大材小用。

    武英殿。

    桌上没有奏折。

    铺满了造办处新画出来的图纸。

    朱允烜手里捏着半截红蓝铅笔。

    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勾勒出几个粗糙的线圈和转子结构。

    “把电只拿来照明,那是败家子。”

    他头也不抬,手里的铅笔在纸上画出刺耳的沙沙声。

    “沈炼。”

    “臣在。”

    沈炼站在一旁,身子微微前倾。

    “让科学院那帮工匠,别成天盯着灯泡看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把画好的图纸往前一推。

    “照着这个图,给朕造电动机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烧水,不用加煤。只要通上电,那转子就能像疯狗一样转起来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狂热。

    “把马鞍山钢铁厂的那些蒸汽机,全给朕换了。”

    “传动带太笨,漏气又占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换成电机驱动的机床。”

    “朕要大明的铁器产量,再翻三倍!”

    命令一下。

    大明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,开始以一种古代人根本无法理解的速度,疯狂运转。

    不到半个月。

    江南。

    皇家第一纺织厂。

    这里原本是靠着水排和老式蒸汽机带动的飞梭织布机。

    轰鸣声震耳欲聋,厂房里全是刺鼻的煤烟和水汽。

    女工们每天被熏得灰头土脸,咳出来的痰都是黑的。

    今天,厂房里的蒸汽机被砸了。

    一台刚从京城运来的大型电动机,被几个粗壮的汉子用铁链吊着,死死固定在车间中央的承重基座上。

    粗大的铜芯导线,连接着外面新建的一座火力发电站。

    厂长咽了口干唾沫,手里捏着一个铜制拉闸。

    他手心全是汗。

    这铁疙瘩不烧煤不烧柴,真能带得动这几百台织布机?

    “拉闸!”

    厂长一咬牙,猛地拉下铜闸。

    “啪!”

    没有震天的蒸汽轰鸣。

    只有一阵低沉、尖锐的电磁蜂鸣声。

    “嗡嗡嗡——”

    紧接着。

    电动机的转轴,在磁场的疯狂拉扯下,瞬间转出了残影。

    连着转轴的皮带,猛地绷紧。

    “哗啦!”

    整个车间里,五百台新式织布机。

    像是一群突然被针扎了的疯牛,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运转起来。

    木梭在纱线间来回穿梭。

    速度快得肉眼根本看不清,只留下一道道残影。

    雪白的棉布,像瀑布一样从机器底端倾泻而下。

    女工们看傻了眼。

    一个老织娘手里拿着把剪刀,呆呆地站在机器旁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这速度……”

    她嘴唇直哆嗦。

    “这铁玩意儿干一个时辰的活,顶得上我手摇织机干半个月啊!”

    她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白布,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这只是冰山一角。

    马鞍山钢铁厂。

    电解法提炼高纯度铜和铝的池子建了起来。

    那些原本需要几千人拿着铁锤敲打的粗重活。

    被电机驱动的巨型冲压床取代。

    “咚!”

    上万斤的铁锤在电机的带动下,狠狠砸在烧红的钢板上。

    一锤定音。

    一块完美的铁轨钢板成型。

    北方九边。

    大片干旱缺水的沙碱地。

    原本只能靠流民挑水浇灌的绝地。

    现在,架起了几百台电驱动的大型抽水泵。

    黄河的水,被这些机器像龙吸水一样,源源不断地抽上高坡。

    顺着水渠,灌进长满土豆和红薯的田地里。

    农业。

    工业。

    大明社会,就像是被一只有无形的大手,硬生生地扯着头发。

    从落后的农耕时代。

    一步迈过了蒸汽时代。

    直接一脚踹开了第二次工业革命的大门。

    大踏步地往现代狂飙。

    应天府。

    户部衙门。

    夜已经深了。

    户部尚书李长庚坐在宽大的酸枝木书案后头。

    屋里亮着两盏刺目的白炽灯。

    老头没去管那晃眼的灯光,他现在的心思,全扑在桌上那堆小山一样的报表上。

    那是全国各地送来的季度生产核算账册。

    李长庚手里那把紫檀木算盘,已经被他拨得快散架了。

    “江南纺织厂,单月出布……三百万匹?”

    老头念着这个数字,声音发飘。

    “马鞍山钢铁厂,单月出精钢……五千万斤?”

    他拿着毛笔的手,抖得像是个发了羊癫疯的病人。

    笔尖上的墨汁滴在账本上,晕开一大片黑斑。

    他浑然不觉。

    他算了一辈子的账。

    大明以前的家底,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。

    可现在。

    这账本上的数字,就像是疯长了一样。

    后面跟着的零,多得他数都数不过来。

    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。

    这是大明生产出来的东西,多到了一个让人恐惧的地步。

    物质极度过剩。

    李长庚猛地站起身。

    因为起得太急,膝盖磕在桌子角上,疼得他一呲牙。

    他抓起那几本最重要的报表。

    甚至连官帽都没戴好。

    跌跌撞撞地冲出户部大门,直奔皇宫。

    武英殿。

    朱允烜正看着一张大明新建铁路网的施工图。

    “陛下!”

    李长庚连滚带爬地冲进来。

    “扑通”一声跪在金砖上。

    他高高举着手里的报表,老泪纵横。

    不是激动,是吓的。

    “陛下啊!”

    老头嗓子都哑了,声音里透着一种面对未知怪物的极度恐慌。

    “各地的报表出来了!”

    他把手里的账册狠狠摔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那些新装的机器……简直是吃人的妖怪!”

    “不用吃草,也不用烧煤,就通着两根铜线,转得比飞还快!”

    “速度比以前快了十倍不止啊!”

    李长庚咽了口干唾沫,嘴唇发白。

    “咱们大明造出来的布匹,打出来的铁器,还有那些玻璃和火柴。”

    “太多了!”

    “多得连户部新建的那二十个大仓库,都塞不下了!”

    “东西卖不出去,全堆在库房里发霉啊陛下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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