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!”

    那声沉闷而震耳的火枪炸响,顺着地脉的青石板传了过来。

    像是在地底下打了个闷雷。

    一直传进了奉天殿后方的密室里。

    老朱手猛地一抖。

    刚塞进嘴里的一块风干牛肉掉在蒲团上。

    这肉干是他昨天逼着暗影卫统领,趁夜去御膳房的泔水桶旁边偷来的存货。

    他没顾上捡。

    干瘪的腮帮子停止了咀嚼,两只耳朵竖得像兔子。

    “不对劲。”

    老朱咽下嘴里还没嚼烂的肉渣。

    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
    他打了一辈子仗。

    从鄱阳湖的水战,到漠北的沙场。

    大明军中配备的火铳,他太熟了。

    那种老式火门枪,点火的时候得用烧红的火绳,引燃火药时会发出“嘶嘶”的漏气声。

    而且枪声很散,像是放了个大号的炮仗。

    但刚才那一声。

    没有漏气声,干净利落。

    声音清脆、凝实,穿透力极强。

    这是炸膛了?

    不像。炸膛的声音发闷,带着铁管撕裂的杂音。

    老朱的好奇心像猫爪子一样挠着心肝。

    他急得在密室里来回转圈。

    破布鞋底在青砖上蹭出刺啦刺啦的响声。

    “这老三又捣鼓什么要命的玩意儿了?”

    他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走到墙角,脚尖踢了踢那块青石暗板。

    “咯吱”。

    暗板顶开,暗影卫统领探出半个脑袋,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。

    “去。”

    老朱压低声音,语气急促。

    “去工部造办处。给咱查查,刚才那一响是个什么东西。”

    他知道现在外面防守严密,特别是工部那边。

    “别硬闯。去掏废纸篓,去扫地。”

    “只要带字带画的纸片子,哪怕是擦屁股的,也给咱弄回来!”

    统领面露难色,但不敢违抗。

    重新缩回地道里。

    熬了整整大半夜。

    天快亮的时候。

    统领终于顺着地道爬了回来。

    他浑身都是煤灰,衣服上还挂着蜘蛛网,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泔水味。

    手里死死攥着一团皱巴巴的废纸。

    “主公。”

    统领大口喘气,把那团废纸递给老朱。

    “造办处现在叫皇家科学院了。守卫比皇宫还严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奴婢从工匠的炭篓底下面扒出来的废图。”

    老朱一把抢过那团废纸。

    也顾不上上面沾着的煤灰弄脏了手。

    他走到角落,凑近那盏只有黄豆大亮光的油灯。

    小心翼翼地把纸团一点点展平。

    油灯的火苗跳跃着。

    光线很暗。

    老朱把图纸凑到鼻子尖底下,眯着那双有些老花的眼睛。

    纸上是用炭笔画的草图。

    画了一半就被揉了,很多线条模糊不清。

    但那个枪机击发装置的放大图,还算完整。

    老朱盯着那个像鸟嘴一样的铁夹子。

    还有旁边画得歪歪扭扭的弹簧结构和燧石。

    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。

    “这是啥玩意儿……”

    他干瘪的嘴唇无声地嘟囔着。

    手指在图纸上虚画着那个机件的运转轨迹。

    看不懂。

    老朱毕竟没学过机械。

    那些复杂的力学原理和击发结构,对他来说就像是道士画的鬼符。

    但他是个绝顶聪明的统帅。

    他的视线停留在那块标注着“燧石”的地方。

    又顺着线条,看到下方的“药锅”和“火门”。

    老朱的脑子里突然划过一道闪电。

    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    “没有火绳孔!”

    老朱压抑着声音,激动得嗓子直抖。

    “这玩意儿不用火绳点火!”

    他懂了。

    虽然不懂具体的机械原理,但他看懂了这东西的实战价值。

    大明现在的火铳,打仗前得先点火绳。

    这火绳是个要命的东西。

    白天还好,一到晚上,几千根火绳点起来,几十里外都能看见红光。

    还偷袭个屁。

    最要命的是下雨天。

    雨水一浇,火绳全灭,火枪兵直接变成拿着铁棍的废柴,只能被蒙古骑兵当靶子射。

    可这图纸上的铁疙瘩。

    是用石头撞击起火的!

    老朱的心脏开始砰砰狂跳。

    跳得比刚才看到老三夺权时还要剧烈。

    他干瘪的手指死死捏着图纸边缘,纸张被他捏得发皱。

    “防风。”

    他咽了口唾沫,嘴唇哆嗦。

    “防雨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点火绳,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。”

    老朱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千军万马的战场画面。

    如果大明的军队全换上这种火铳。

    下雨天,蒙古人的弓弦受潮发软,射不出箭。

    大明的火枪兵却能站在雨里,扣动扳机。

    “排枪过去……”

    老朱眼睛里爆出狂热的光。

    “管你什么铁浮屠,什么拐子马。全他娘的给你打成肉筛子!”

    他捧着那张皱巴巴、沾满煤灰的废图纸。

    像是个在破庙里躲雨的穷汉,突然捡到了一块绝世的传国玉玺。

    眼神痴迷。

    在狭窄的密室里来回踱步。

    破布鞋在青砖上磨得刺啦直响。

    老朱激动得直搓手,两只粗糙的手掌摩擦出沙沙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好小子……”

    老朱嘴里碎碎念着,脸上露出那种诡异的自豪感。

    “老子还以为你只会杀人。”

    “这东西要是装备全军,蒙古人的骑兵算个屁!”

    “大明不仅能守住九边,还能直接打到捕鱼儿海,打到漠北的王庭去!”

    他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转身看着墙壁上那个被堵死的窟窿。

    这暗无天日的密室,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。

    纸上画的终究是死物。

    他刚才可是真真切切听到了那一声响。

    那清脆的枪声,挠得他心底发痒。

    “不行。”

    老朱咬着牙,把那张图纸小心翼翼地折好,塞进贴身的里衣怀里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暗影卫统领。

    眼神像狼一样绿油油的。

    “咱不能在这活活憋屈死。”

    “咱得出去看看真家伙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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