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泪流得快,干得也快。

    老朱用粗糙的袖口胡乱在脸上一抹。

    袖子上的煤灰混着泪水,在眼角蹭出一道黑印子。

    他重新趴回地上。

    盯着羊皮地图上那些广袤无垠的空白区域。

    那是几百年来,连汉人的脚印都没踏上去过的地方。

    大明的版图在这上面,看着像个缩在角落里的红壳螃蟹。

    “不能就这么点大。”

    老朱咬着干瘪的嘴唇,腮帮子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。

    那股子当年在皇觉寺吃不上饭,提着刀下山拼命的狠劲儿。

    像一团被浇了火油的干柴。

    在他七十多岁的胸腔里,轰然炸开。

    他从蒲团底下摸出半截烧焦的炭条。

    手一抖,炭渣子掉在地图的海洋上。

    他顾不上擦。

    抓着炭笔,直接在大明西边的版图上狠狠划了一道粗黑的实线。

    “西域。”

    老朱的眼底烧着比年轻时还要疯狂的野心。

    “当年汉武帝能打通河西走廊,老子的大明现在有火炮有火枪,凭什么还让那帮色目商人卡着脖子收过路费?”

    “打穿它!”

    黑线从嘉峪关一路延伸,粗暴地穿过茫茫沙漠,直指葱岭以西。

    “铁路不是能拉几万斤粮吗?把铁轨铺到沙漠里去!把大炮拉到那些土国王的鼻子底下!”

    炭笔在羊皮纸上摩擦,发出刺耳的“嘎吱”声。

    老朱越画越兴奋。

    他转过头,看向地图下方的海洋。

    老三的舰队已经拿下了南洋,还在澳洲挖铁矿。

    “光挖铁矿算什么本事!”

    老朱一巴掌拍在澳洲板块上,震得压角破碗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手腕一转。

    炭笔顺着南洋的海路,直接画了一个巨大的半圆,绕过了那片叫“非非(非洲)”的未知大陆。

    箭头死死戳在欧罗巴的底端。

    “从海上包抄!”

    老朱的呼吸急促得像个刚跑完五百里的快马。

    “他们的船慢,大明的铁甲舰快。”

    “几千门火炮顺着海路平推过去,把那些黄头发绿眼睛的蛮夷,全给老子轰成渣滓!”

    密室太小了。

    地上的地图根本装不下老朱此刻吞吐天下的狂野。

    他猛地站起来。

    抓着炭笔,直接走向密室那面长满青苔的砖墙。

    他把墙壁当成了沙盘。

    炭笔在青砖上疯狂地画着各种冲锋箭头、包抄路线。

    “这里设个总兵府……”

    “这块地拿来种红薯养兵……”

    “这帮岛国的土着,全抓去给大明挖煤!”

    老朱彻底魔怔了。

    他忘了自己是个装死躲在地窖里的老头。

    忘了这大明现在的当家人是朱允烜。

    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爆兵!扩张!把图上的地方全涂成红色!

    画断了一根炭条。

    他又去找。

    最后实在没笔了。

    他跑回角落,从那个破木匣子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草纸。

    那是暗影卫平时给他送饭包东西用的。

    他咬破手指。

    也不觉得疼,用指尖蘸着血,在草纸上飞快地写字。

    这不是要红烧肉。

    也不是要烧酒。

    这全是给朱允烜的战略战术指导。

    “老三!西边那块肉肥得很!别让他们缓过气来!”

    “让科学院把大炮的管子再加长!射程再远点!”

    “新军再扩十万!老子当年在凤阳藏的金子全拿去发军饷!”

    写完一张。

    他就像个催命的鬼一样,跑到青石暗板前。

    “咚咚咚!”

    拼命砸暗板,逼着暗影卫统领赶紧送出去。

    统领这几天跑断了腿。

    每次接过去的不是圣旨,却比圣旨还烫手。

    上面全是一个老疯子的战争狂想曲。

    他只能偷偷把这些血书夹在东厂的密报里,送到御书房的门缝下。

    老朱刚写完第五张催促西征的血书。

    手指头上的血都快凝固了。

    他把草纸卷成一根细筒,刚准备再去敲暗板。

    突然。

    地道深处传来一阵杂乱、急促的敲击声。

    “笃笃!笃笃笃!”

    这不是平时的联络暗号,而是最高级别的惊变预警。

    老朱心头一紧。

    手里的血纸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他赶紧退后半步。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青石暗板被人从下面猛地顶开。

    暗影卫统领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连膝盖上的泥都顾不上拍,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死人脸,此刻惨白得像糊了一层白灰。

    统领大口大口地倒着气。

    看着老朱,嘴唇直哆嗦,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。

    “主子!”

    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西域……西域出事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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