波斯地毯被烧出的黑窟窿里,冒着刺鼻的羊毛焦糊味。

    一缕缕青烟在书房里盘旋。

    散不去。

    朱棣看都没看地上的乱摊子。

    铁靴直接踩着一块还没熄透的红炭,重重碾过去。

    火星子在他脚底板下“滋啦”一声灭了。

    他跨过倒塌的铜盆。

    走到书案前。

    “啪!”

    双手撑在案面上。

    “老和尚,你怕死,你就留在北平念经。”

    朱棣盯着火盆边沉默的姚广孝。

    语气里透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。

    “本王的命,从来不是靠老天爷赏的,是刀头舔血杀出来的!”

    姚广孝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没再劝。

    这老和尚太了解朱棣了。

    这头倔驴,认定的事,九头牛也拉不回来。

    除非撞了南墙。

    不仅要撞,还得撞得头破血流,他才会回头。

    老和尚拢着袖子,默不作声地退回了阴影里。

    “张玉!朱能!”

    朱棣猛地转身,死死盯着还跪在地上的两个悍将。

    两人背脊一挺。

    “末将在!”

    “把这虎符拿去。”

    朱棣抓起那块沾了墨汁的黄铜虎符。

    扬手一抛。

    “当啷”。

    虎符精准地砸在张玉面前的青砖上。

    “点兵。”

    朱棣的命令短促,像连珠炮一样往外砸。

    “北平城外大营,五万铁骑。”

    “所有的马,从今天起,全部喂黄豆加鸡蛋的精料。把草料给老子断了!”

    “三天内,必须把膘给老子催起来。”

    “刀枪剑戟,全部拉去军器局,连夜打磨。谁的刀要是砍不死人,老子先砍他!”

    张玉一把抓起地上的虎符。

    激动得满脸横肉乱颤。

    “王爷放心!三天后,五万铁骑随时能踏破黄河!”

    两人磕了个头,爬起来转身就往外跑。

    脚步声震得走廊地板咚咚响。

    书房里只剩下朱棣和姚广孝。

    朱棣深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胸膛里的那股火稍稍平息了点。

    但他没闲着。

    他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张空白的宣纸。

    又拿起一支湖笔。

    “来人。”

    门外的亲兵推门进来。

    “去把大少爷、二少爷、三少爷都给本王叫来。”

    没过多久。

    朱高炽、朱高煦、朱高燧三兄弟急匆匆赶到书房。

    老大朱高炽胖得走路直喘气。

    刚跨过门槛就被地上的碎瓷片绊了一下,险些摔倒。

    朱高煦一把扶住大哥。

    这老二生得虎背熊腰,满脸杀气,一看就是个好战的主。

    老三朱高燧最精明。

    眼珠子在烧焦的地毯和朱棣的脸上滴溜溜转了一圈,立刻低下头装老实。

    “爹,您叫我们?”

    朱高炽擦着额头的虚汗,恭恭敬敬地问。

    朱棣没抬头。

    拿着湖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。

    “高炽。”

    “儿子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留在北平。”朱棣手腕没停。

    “给本王管好后勤。粮草、辎重、银钱。本王不管你怎么筹,就是把王府卖了。”

    “也得保证大军出征时,军粮绝不短缺。”

    “要是前线断了一粒米,老子拿你是问。”

    朱高炽脸色一白。

    但还是咬着牙应了:“儿子领命。”

    朱棣把笔一搁。

    抬头看向朱高煦和朱高燧。

    “高煦,你去通州大营。把那三万步卒给本王集结起来。”

    “高燧,你去密云。把外围的暗哨全给本王撒出去。任何靠近北平的生面孔,直接按奸细抓了。”

    朱棣眼神冷厉。

    “表面上按兵不动,暗地里,随时等本王的将令。”

    朱高煦兴奋得眼睛放光。

    两只拳头捏得“咔咔”响。

    “爹,终于要动手了?您放心!儿子这就去!”

    三兄弟领了命,各自散去。

    朱棣站起身。

    走到书房靠窗的一张小案前。

    那上面摆着一把防身的小匕首。

    他拿起匕首。

    没犹豫,直接在自己左手食指上划了一刀。

    鲜血瞬间涌了出来。

    朱棣扔掉匕首。

    扯过一块白绢。

    用流血的食指,在白绢上快速写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知道。

    凭北平这五万骑兵加上三万步卒,想打下应天府,还是悬。

    那小皇帝手里不仅有火器,还有大明全国的兵马。

    他得找外援。

    找最狠、最不要命的外援。

    “大宁。”

    朱棣咬着牙。

    指尖的血在白绢上写下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。

    宁王朱权手底下的那八万朵颜三卫。

    全是常年在草原上吃生肉喝马血的蒙古骑兵。

    如果能把这股力量借过来。

    什么新式火铳?

    就是天王老子来了,十多万骑兵也能够把它踩成平地。

    血书写完。

    朱棣吹了吹白绢上的血迹。

    从怀里摸出燕王的私印,重重盖在血书角落。

    “来人!”

    一个穿着黑衣的死士像鬼魅一样出现在书房里。

    “把这封信,连夜送去大宁卫。亲手交到宁王手里。”

    朱棣把血书卷好,塞进一个小竹筒。

    递给死士。

    “告诉宁王,事成之后,平分天下。”

    死士接过竹筒,没说话。

    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
    布置完这一切。

    朱棣长长呼出一口浊气。

    他走到书案前,拿起刚才写了一半的那张宣纸。

    那是一封声泪俱下的请罪折子。

    写满了对先帝的哀悼,对新帝的臣服。

    甚至还编了几个连他自己看都觉得恶心的场面话,什么“年老多病,愿解甲归田”。

    这是障眼法。

    是用来麻痹京城那个小皇帝的。

    朱棣冷笑一声。

    把这封折子封好。

    “把这个,发往京城。”

    朱棣把折子扔给门外的文书官。

    “越快越好。”

    北平城外。

    大营里灯火通明。

    打铁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了一夜。

    战马嚼吃精料的“哧哧”声连成一片。

    五万燕王铁骑。

    正在这寒冷的北风中,悄无声息地磨着牙齿。

    而就在北平城内。

    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后院。

    一个人影闪进鸽舍。

    一炷香后。

    “扑棱棱——”

    一只灰白色的信鸽,从北平城墙的阴影里飞出。

    借着夜色的掩护。

    翅膀在冷风中奋力拍打。

    朝着正南方向,疾飞而去。

    那是应天府的方向。

    两天后。

    应天府。

    一场夹杂着冰粒子的小雨刚停。

    皇宫上空的云层厚重得像铅块。

    北镇抚司衙门后院。

    沈炼穿着一身黑色飞鱼服,站在廊檐下。

    腰间挎着绣春刀。

    “咕咕。”

    伴随着一阵翅膀拍打的声音。

    一只羽毛脏兮兮的信鸽,盘旋了两圈。

    准确地落在了沈炼伸出的牛皮护手上。

    鸽子累坏了,爪子发着抖。

    沈炼没有表情。

    他熟练地捏住鸽子的腿,从竹管里抽出一张极小的字条。

    展开。

    扫了一眼。

    沈炼的眼神瞬间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。

    他把字条紧紧攥在手心里。

    转过身,大步走出镇抚司衙门。

    脚步极快。

    穿过长长的宫墙夹道。

    直奔奉天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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