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天府城外。

    向北三十里,燕子矶。

    十万戴着沉重生铁脚镣的蒙古俘虏。

    像一群灰色的蚂蚁。

    密密麻麻地铺在长江边上的荒滩和土丘之间。

    “叮当!叮当!”

    铁镐砸在冻土上的声音,混着俘虏们粗重的喘息声,连成一片。

    没人敢偷懒。

    旁边每隔十步,就站着一个端着燧发枪的大雪龙骑。

    枪口冷冰冰地指着他们的后背。

    李长庚坐在颠簸的马车里。

    被朱允烜硬拉着来到这片工地。

    老头刚下马车,就被漫天的黄土呛得直咳嗽。

    他捂着嘴,看着这十万壮劳力。

    虽然震撼,但心里那笔几千万两银子的烂账,还是让他心疼得直哆嗦。

    前面。

    大部队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进度卡住了。

    一座陡峭的石头山,像块巨大的绊脚石,横亘在规划好的铁路路线上。

    这是座纯正的花岗岩山体,硬度极高。

    几个蒙古俘虏抡着镐头砸下去,只在石头上砸出几个白点。

    镐头反倒崩卷了刃。

    震得他们虎口开裂,鲜血直流。

    负责监工的工部侍郎跑到朱允烜马前。

    满头大汗。

    “陛下,这山太硬了!”

    “要是按老法子,拿火烧,再泼冷水炸裂。这十万人就算不吃不喝干上三个月,也未必能啃下这条路来啊。”

    侍郎咽了口唾沫。

    “要不,咱们把路线改改,绕过去?”

    绕路?

    那得增加几百里的铺轨成本。

    而且铁轨弯度过大,以后火车跑起来容易出轨。

    朱允烜骑在踏雪乌骓上。

    看了一眼那座石头山。

    冷笑一声。

    “绕路?”

    “大明修路,没有绕路这个规矩。”

    “挡路的,平了就是。”

    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戚继光。

    “让炮兵营把黑火药拉上来。”

    戚继光领命。

    没过多久,几百个炮兵推着独轮车赶了过来。

    车上全是装得满满当当的黑色大木桶。

    每桶足足有一百斤重的颗粒黑火药。

    “让那些俘虏退下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扬了扬马鞭。

    “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工兵,爬上去。顺着山体的裂缝,把火药桶全塞进去。”

    “埋深点。用土压实。”

    李长庚在旁边看着这一车车的火药被送上山。

    脸都绿了。

    这可是几万斤火药啊!

    那得多少银子?

    “陛下,这……这太靡费了!”

    他刚想上前劝阻,被沈炼一把拉住。

    工兵们的动作很快。

    两炷香的功夫,几百桶火药全被塞进了山体最脆弱的岩缝里。

    引线被拉得极长。

    一直延伸到五里外的安全地带。

    “点火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一夹马腹,往后退了两步。

    一根火把凑近引线。

    “呲——”

    引线迅速燃烧,冒着白烟,像一条飞速窜动的火蛇。

    直奔石头山而去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    十万蒙古俘虏被集中在远处的空地上,茫然地看着那座山。

    他们不知道这些大明人要干什么。

    几息之后。

    “轰隆——!!!”

    一声远超雷霆、仿佛要把天都震塌的恐怖巨响。

    在燕子矶的江畔轰然爆开。

    巨大的冲击波肉眼可见地在空气中荡开一圈波纹。

    大地震颤得像筛糠。

    李长庚一个没站稳,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泥地上,双手死死捂住耳朵。

    大半个石头山。

    在几万斤黑火药的恐怖威力下。

    直接从内部炸开。

    成千上万吨的碎石、土块,像喷泉一样被抛上几百尺的高空。

    又如下起了一场石头暴雨,轰隆隆地砸落下来。

    烟尘遮天蔽日。

    等烟尘慢慢散去。

    李长庚和随行的官员们。

    还有那十万蒙古俘虏。

    全傻眼了。

    刚才那座挡路的花岗岩石头山。

    没了。

    大半个山体被硬生生炸平,中间被粗暴地豁开了一条宽阔平坦的大口子。

    足够铺设四排铁轨。

    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和石粉味。

    这种改天换地的力量。

    彻底粉碎了古代人对开山修路的认知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
    工部侍郎张着嘴,结巴了半天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“路平了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李长庚。

    “三个月。几千人干三个月的活。”

    “朕只用了一炷香。”

    他拿马鞭指着那条炸开的通道。

    “告诉那些俘虏。”

    “赶紧进去清理碎石,铺设路基。”

    “大明的铁轨,要踩着这些石头,一直铺到长城外头去!”

    大明,正式开启了基建狂魔模式。

    不缺劳力。

    十万蒙古战俘,加上后来陆续抓捕的流匪,甚至一些犯了贪墨罪的官员,全被填进了这个无底洞。

    不缺钱。

    皇家银行的银票像雪花一样发出去,换来无数的木材和生铁。

    铁匠铺日夜开工。

    巨大的炼钢炉里,铁水滚滚。

    一段段泛着冷光的铁轨被浇铸出来,冷却后运往工地。

    俘虏们扛着沉重的枕木,用铁锤把道钉死死砸进土里。

    在应天府城内的皇家科学院造办处。

    保密级别达到了最高。

    甚至连首辅李长庚都进不去。

    里面。

    几百个大明最顶级的工匠,正在朱允烜亲自画的那张草图指导下。

    组装一个庞大、丑陋、却散发着纯粹机械暴力的钢铁怪物。

    时间一天天过去。

    秋去冬来。

    江南的湿冷慢慢褪去,初春的风吹散了江面的冷雾。

    三个月后。

    应天府城外,燕子矶。

    一条由枕木和生铁打造的铁轨。

    像一条泛着金属光泽的巨龙,从城郊的起点。

    笔直地穿过那座被炸平的石头山。

    一直延伸到了视线的尽头。

    而在铁轨的起点站台上。

    挤满了文武百官。

    李长庚站在最前面,手里还紧紧捏着那把算盘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。

    死死盯着铁轨上停着的那头庞然大物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沉重的黑铁车头。

    前面是一个粗壮的圆筒形锅炉,外面包着用来保温的石棉和生铁皮。

    下面是六个半人高、粗壮的实心铁轮。

    没有马匹。

    没有纤夫。

    就这么孤零零、冷冰冰地蹲在铁轨上。

    车头顶部。

    一根粗大的烟囱里,正往外冒着浓烈的黑烟。

    锅炉内部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咕噜咕噜”沸腾声。

    大明的第一头钢铁巨兽。

    已经被拉上了轨道。

    随时准备发出第一声改变时代的咆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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