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成全你。”

    这三个字像三颗生铁钉子,死死砸在奉天殿的金砖上。

    没有回音,却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
    朱允烜靠回金丝楠木椅背。

    两百斤的暗金龙鳞甲压着硬木,发出沉闷的挤压声。

    他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
    连着熬了三天没合眼,脑子深处像扎了根针。

    他闭了闭眼,在心里默念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系统,调出方孝孺九族,外加门生故旧全部名册。”

    眼前闪过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微光。

    一块半透明的虚拟光幕,直接投射在半空中。

    光幕像瀑布一样往下滚。

    密密麻麻的名字。

    有的名字后面跟着官职,有的只跟着个穷乡僻壤的村名。

    一行行扫下来,足足八百七十三人。

    每一个名字都闪着刺眼的红光,带着必死的标记。

    朱允烜睁开眼。

    右手搭在龙椅扶手上,戴着铁手套的食指顺着木雕龙须的纹路往下捋。

    他看着阶下那个还梗着脖子的老头。

    “方孝孺,你是个读书人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嗓音发干,带了点嘶哑。

    “大明律例里,只有诛九族。”

    “从高祖到玄孙,父族四,母族三,妻族二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,胃里因为饥饿泛起一阵抽搐。

    他强压下那股酸水。

    “这九族全拉出来砍光了,满打满算,勉强能凑个八百来口人。”

    方孝孺哼了一声。

    下巴抬得更高了,花白的胡须翘在冷风里直打颤。

    “老夫不在乎!”

    他胸脯拍得砰砰响。

    那件没缝边的麻布孝服跟着乱晃。

    “这些家人随老夫共赴黄泉,那是死得其所!是全了忠义!”

    “到了地下,太祖高皇帝也会夸他们有骨气!”

    朱允烜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是个狠人。”

    他嘲弄地扯了扯嘴角。

    “连自己老婆孩子、七老八十的爹娘的命都不当命。”

    他话锋一转,语气骤冷。

    “但你刚才求的,是诛十族。”

    “朕这人脾气直,向来有求必应。”

    底下的几百个官员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
    冷风穿过敞开的大门,吹得牛油巨烛忽明忽暗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。

    大明朝开国至今,从没听过哪条律法里有第十族。

    “这第十族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抬起左手,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。

    指尖正对着光幕上那长长的一排红名。

    “就是你的门生,你的故旧,你平时写诗唱和的那些朋友。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。

    大殿里像凭空炸开了一个闷雷。

    后排跪着的几个青袍官员,身子猛地一哆嗦。

    直接趴在地上干呕起来。

    这几个都是方孝孺的得意门生。

    平时张口闭口以老师的铮铮铁骨为荣。

    现在,这骨气要拿他们的脑袋去填。

    方孝孺脸上的灰白皮肉僵住了。

    他举在半空的手指头,像被冻住了一样,停在那里。

    麻布孝服底下的两条腿,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敢乱杀无辜……”

    他喉咙里挤出半句话,声音发虚,连破音的力气都没了。

    “乱杀无辜?”

    朱允烜轻嗤一声。

    他左手撑着下巴,右手继续在虚空中点着。

    “这不是你求朕的吗?”

    他开始照着光幕念名字。

    声音在大殿里传得很远。

    “苏州府,卢原质。”

    “太常寺少卿,卢熊。”

    “这两人,是你最得意的学生吧?”

    方孝孺听到这两个名字,膝盖猛地一软。

    右腿往后退了半步,踩到了自己的麻布下摆。

    身子晃了晃,差点摔倒在满是血水的地砖上。

    朱允烜没停,继续往下念。

    “宁海县,林右。”

    “徽州府,郑枢。”

    “这些都是隐居在乡下的老学究,这辈子没当过官。”

    “平时只跟你书信往来,探讨些没用的酸诗。”

    他敲了敲扶手。

    “还有个叫胡子昭的,前天刚跟你喝过酒。”

    每一个名字砸下来。

    方孝孺的脸色就惨白一分。

    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。

    有的是满腹经纶的大才,有的是白发苍苍的隐士。

    他们没参与朝政,没掺和皇位之争。

    现在,就因为他刚才那句为了成全自己名声的豪言壮语。

    全要被绑上断头台。

    “一共八百七十三人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把视线从光幕上移开。

    “朕已经让人去拟旨了。八百里加急,传往各省。”

    他盯着方孝孺。

    “一家一家抓,一个一个砍。”

    “不论男女老幼,孕妇还是吃奶的孩子。”

    “全拖到应天府的菜市口,就在你的前面,排着队砍。”

    大殿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哭声。

    是方孝孺的那几个学生。

    他们想求饶,但嘴巴被旁边的死士死死捂着。

    只能发出“呜呜”的绝望闷响。

    眼泪混着鼻涕流了满脸。

    方孝孺彻底慌了。

    他引以为傲的清名,那种视死如归的底气。

    在这一刻轰然倒塌。

    他发现自己不是名垂青史的忠臣。

    他成了一个害死几千口人的屠夫。

    这种纯粹的道德反噬,比凌迟还要锋利,直接搅碎了他的五脏六腑。

    他大口喘着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
    麻布孝服早就被冷汗浸透了,贴在瘦骨嶙峋的后背上。

    “不要……”

    他嘴唇哆嗦着,吐出两个字。

    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。

    朱允烜双手按着扶手,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两百斤的战甲压着金砖,一步步走下玉阶。

    铁靴踩在地上的血水里,发出黏腻的水声。

    “你说什么?”

    他走到方孝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
    低头看着这个老头。

    “风大,朕没听清。”

    方孝孺双腿再也撑不住了。

    “扑通”一声。

    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。

    膝盖骨撞击石板,发出清脆的骨裂声。

    他双手死死抠着地砖缝隙,指甲劈裂了。

    血丝渗出来,沾着泥灰。

    “不要杀他们……”

    方孝孺仰起头。

    那张老脸上全是纵横交错的眼泪和鼻涕。

    刚才那股子要指天骂地的硬气,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
    “千错万错,都是老朽一人的错!”

    “他们是无辜的!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啊!”

    他爬前两步,伸手去抓朱允烜的铁靴。

    旁边的赵天霸横跨一步,一脚踹在方孝孺的肩膀上。

    把这老头踹得翻倒在地。

    方孝孺顾不上疼,连滚带爬地重新跪好。

    “砰!砰!砰!”

    他开始疯狂磕头。

    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上。

    三两下就把皮磕破了。

    暗红的血水糊住了他的眼睛,顺着鼻梁往下流。

    流进花白的胡须里,滴在粗糙的麻布孝服上。

    “殿下!陛下!”

    方孝孺改了口,嗓音嘶哑得像破风箱。

    “老朽知错了!求陛下收回成命!”

    “老朽愿意认罪!老朽愿意写认罪书!”

    “求陛下大发慈悲,放过那些无辜的人吧!”

    他哭得肝肠寸断。

    整个大殿只有他头骨撞击地面的闷响,和凄厉的哭求声。

    刚才还要青史留名的大儒。

    现在就像一条被抽掉脊梁骨的老狗。

    把尊严、名声、骨气,全踩在自己脚下碾碎了。

    朱允烜站在原地。

    冷风吹动他头盔顶上的红缨。

    他看着地上那团哭嚎的血肉,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。

    他胃里的绞痛稍微缓和了一点。

    心里只剩下深深的厌烦。

    这就是所谓的读书种子。

    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时候,能装出视死如归的圣人模样。

    一旦要把刀架在他身边人的脖子上,那层虚伪的硬壳瞬间就碎了。

    慷他人之慨,成就自己的名。

    真恶心。

    朱允烜懒得再多看一眼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,拖着沉重的铁甲往玉阶上走。

    “圣旨已下,哪有收回的道理。”

    他边走边说。

    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
    “你这第十族,是朕赏你的。你得受着。”

    方孝孺听到这话,整个人僵住了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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