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亿手里的金杯猛地一晃。

    半杯琥珀色的美酒直接泼了出去。

    酒水洒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,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。

    画舫的船体开始剧烈摇晃。

    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

    几个端着酒壶的盐商没站稳,撞在一起,酒壶摔在地上碎了一地。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?外头的人死了吗?不知道掌稳舵!”

    胖盐商揉着被撞疼的胳膊,冲着紧闭的舱门破口大骂。

    没等他骂完。

    厚重的棉门帘被人猛地掀开。

    一股带着土腥味的冷风直接灌进船舱,吹灭了桌上的两根蜡烛。

    守在画舫外头的小厮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。

    连鞋都跑掉了一只。

    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地上。

    脸白得像糊了层面粉,嘴唇发紫,牙齿直打颤。

    “老……老爷!”

    小厮伸出颤抖的手,指着岸边的方向。

    “兵!好多兵!”

    “全是穿黑铁甲的骑兵!把瘦西湖全给围了!”

    画舫里的人全愣住了。

    郑亿那张干瘦的脸瞬间紧绷。

    他把手里的金杯重重按在桌上。

    “慌什么!”

    郑亿大喝一声,强行压住心里的不安。

    “肯定是京城那边断了粮,皇上派人来咱们扬州催粮了。”

    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蜀锦团花袍。

    重新坐回那张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。

    背脊挺得溜直。

    他伸手把玩着那两枚羊脂玉胆,强装出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架势。

    “催粮?哼。”

    郑亿嘴角扯起一抹冷笑。

    “派几个丘八来,就能让咱们江南的粮船过江?”

    “去。”

    他冲着地上的小厮扬了扬下巴。

    “去告诉领兵的将领。”

    “就说老夫在画舫里设了宴。让他一个人上来,把皇上的旨意给老夫念念。”

    小厮趴在地上,裤裆早就湿了一大片。

    “老……老爷。”

    小厮哭丧着脸。

    “他们……他们不是来传旨的啊!”

    “那帮骑兵,连问都没问。直接骑着马,把咱们画舫搭在岸边的红木跳板给踩碎了!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郑亿手里的玉胆停了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。

    画舫外头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不是那种软底布鞋的声音。

    而是硬底战靴踩在船头木板上的沉闷声响。

    “咚、咚、咚”。

    每一步都像踩在画舫里这些豪商的心尖上。

    脚步声停在了舱门外。

    郑亿深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他把手里的玉胆攥紧。

    他不信。

    他不信那个刚登基的小皇帝,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,动他这个江南的财神爷。

    动了他,整个大明的钱袋子就彻底漏了底。

    几百万灾民和十万大军的肚子,谁来填?

    “看来皇上是急了,派了个没规矩的莽夫来。”

    郑亿冷笑一声。

    他清了清嗓子,冲着门外大喊。

    “门外的将军!”

    “老夫乃江南粮商总会会首,郑亿。”

    “你带兵围了老夫的画舫,是想逼着咱们江南停商罢市吗?”

    他故意把“停商罢市”四个字咬得很重。

    “老夫告诉你,这画舫要是掉了一块漆。”

    “明天一早,整个江南的盐铺米行,一块木板都别想卸下来!”

    这番话,说得底气十足。

    画舫里的其他几个盐商也跟着挺直了腰板。

    对啊。

    他们手里捏着皇上的命脉呢。

    怕什么?

    门外。

    没有回音。

    只有江风吹过船帆的呼啦声。

    下一瞬。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。

    画舫那扇雕着精美鸳鸯戏水图案的实木大门。

    直接被人从外面用一种近乎野蛮的力道,一脚踹开。

    木门连着门轴,轰然砸进船舱里。

    刚好砸在刚才那个胖盐商的脚背上。

    胖盐商惨叫一声,捂着脚在地上打滚。

    木门碎裂的残片里。

    沈炼穿着一身猩红色的飞鱼服。

    大步跨过门槛。

    他没戴帽子,长发被江风吹得有些乱。

    那张冷酷如狼的脸上,没有半点表情。

    左脸那道极浅的刀疤,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异常狰狞。

    他的右手,已经按在了腰间绣春刀的刀柄上。

    沈炼身后,涌进来十几个杀气腾腾的锦衣卫精锐。

    画舫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
    郑亿看着这群闯进来的活阎王。

    强装的镇定终于裂开了一条缝。

    但他还在死撑。

    他死死抓着太师椅的扶手。

    “你是哪个衙门的?”

    郑亿厉声喝问。

    “锦衣卫?你们好大的胆子!”

    “老夫是皇上钦点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聒噪。”

    沈炼根本没听他放半个字的屁。

    甚至连停下脚步的打算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径直走到那张紫檀木圆桌前。

    左手一扫。

    桌上的酒壶、金杯、糕点,稀里哗啦全被扫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
    残羹冷炙溅了郑亿一身。

    郑亿气得脸都绿了。

    他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,指着沈炼的鼻子。

    唾沫星子乱飞。

    “你敢动老夫!”

    郑亿彻底撕破了脸皮,露出江南巨贾的獠牙。

    “老夫在江南根深蒂固。”

    “只要老夫今天走不出这画舫,扬州城外的二十座连环粮仓,立刻就会被人一把火烧个干净!”

    他红着眼睛咆哮。

    “京城一百多万人,就等着在街上活活饿死吧!”

    这句话,是他最后的底牌。

    也是最恶毒的威胁。

    沈炼停下动作。

    他看着眼前这个像疯狗一样叫嚣的干瘪老头。

    “铮——”

    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。

    绣春刀出鞘。

    刀刃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刺眼的白练。

    沈炼没有废话。

    他手腕一翻,刀背朝前。

    右臂肌肉猛地绷紧,带着一阵恶风。

    “啪!”

    刀背结结实实地砸在郑亿的嘴巴上。

    这一下力道极大。

    郑亿满口的牙齿瞬间被砸得粉碎。

    鲜血混着碎牙,像喷泉一样从他嘴里喷射出来。

    他那干瘦的身体直接被这股巨力掀飞出去。

    重重撞在画舫的木墙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顺着墙壁滑落,像一条死狗一样瘫在波斯地毯上。

    郑亿捂着塌陷的嘴巴,疼得在地上抽搐。

    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漏气声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喊不出来了。

    鲜血顺着他的手指缝往下滴答。

    画舫里的其他几个商人,吓得尿了裤子。

    全都趴在地上,双手抱头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
    沈炼甩了甩刀背上的血迹。

    手腕一转,将绣春刀重新插回刀鞘。

    他走到郑亿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所谓的江南财神。

    眼神里全是冷漠的嘲讽。

    “粮仓?”

    沈炼声音极低,却像是在郑亿耳边炸响的闷雷。

    “主公说了。”

    他俯下身,看着郑亿绝望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这扬州城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自己会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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