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。

    大西北,酒泉。

    漫天黄沙被狂风卷起来,打在脸上像细碎的砂纸。

    旷野上没有草木。

    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干硬戈壁。

    “呜——!”

    粗暴的蒸汽汽笛声撕裂了风沙。

    八十台履带式蒸汽推土机并排推进。

    生铁打造的铲刀足有两人高,沉重地切进沙丘。

    黑烟从高耸的排气管里喷出来,直冲云霄。

    推土机碾过碎石,发出刺耳的钢铁扭曲声。

    几千名工程兵踩着厚泥靴,跟在车后头。

    手里拿着水平仪和铁锹。

    推平一处,立刻倒上滚烫的沥青和速干水泥。

    不过三天工夫。

    几万亩起伏不平的荒漠沙丘,被硬生生抹成了一面灰白色的硬地平原。

    大明第一座国家航天发射中心。

    就在这片寸草不生的死地里,拔地而起。

    承天门外运来的铁轨直接铺进了戈壁。

    一列列长皮火车昼夜不停地开进临时站台。

    车皮上满载着皇家科学院的学者,还有刚从马鞍山钢铁厂调拨过来的精钢板材。

    四万名身强力壮的工程兵进驻营地。

    荒漠边缘搭起了几十座巨大的波纹铁皮厂房。

    里面连夜接通了电线。

    白炽灯把厂房照得亮如白昼。

    “滋——滋——”

    几百台从水力改装成电动的重型车床在轰鸣。

    生铁刀头切削着高强度铝锂合金板,火星像瀑布一样落进水槽里。

    发出刺鼻的机油味和焦铁味。

    工匠们光着膀子,胸口挂着防飞溅的皮围裙。

    汗水在后背冲出一条条黑道子。

    他们正拿着厚重的气动铆枪,顺着图纸边缘拼命敲击。

    每一颗合金铆钉被打进外壳,都发出震耳欲聋的当当声。

    粗大的火箭箭体外壳,在机床的咬合下逐渐成型。

    直径足有两丈开外。

    圆滚滚的金属筒体横在滑轨上,泛着冷硬的灰白光泽。

    朱允烜给工部的命令只有一张图纸。

    没有半句废话。

    他直接跳过了黑火药推进的原始土火箭。

    跨过了那些容易爆炸的低级固体燃料。

    图纸上画着的,是多级重型液体火箭构型。

    工部尚书和几位大匠围在桌子旁边。

    桌上铺着三丈长的主图纸。

    几盏台灯把纸面烤得发热。

    图纸中央标着两个用红色粗线圈出来的大字:

    煤油。

    液氧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这真是拿油点火?”

    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大匠扶了扶脸上的护目镜。

    手指按在图纸最底部的燃烧室结构上,指尖在发抖。

    “把冰凉的液态氧气和煤油混在一块烧?”

    “这高压涡轮泵一秒钟要打进去几百斤的料,什么管子能撑得住?”

    “撑不住也得撑。”

    工部尚书拿汗巾擦了把脖子上的灰,把手里的图纸拍得啪啪响。

    “圣旨说得明白,谁敢缩回去搞老祖宗的黑火药窜天猴,谁就去大荒地里徒手挖煤。”

    “传令给制冷所,把液氮分离机开到最大档,先给老子攒够三万罐液氧!”

    一列挂着黑金龙纹的专用装甲列车,带着尖锐的刹车声滑进戈壁侧线。

    车轮在铁轨上擦出一溜火星子。

    车门砰地一声打开。

    老朱从车厢里钻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头上戴着一顶挡风沙的破草帽,帽沿被西北风吹得直翻卷。

    身上裹着那件打满补丁的旧羊皮袄。

    几天几夜的火车颠簸,把他那把老骨头快晃散了。

    他扶着车门框,咳嗽了两声,吐出一口带黄沙的唾沫。

    “咳!这鬼地方,连口水都带着沙子味。”

    老朱一边骂骂咧咧,一边抬手挡住刺眼的日头。

    他眯着眼往前瞅。

    这一瞅,老头子整个人僵住了。

    脚底下的布鞋钉在泥地上,动弹不得。

    在距离铁轨三里远的地方。

    荒漠正中央。

    拔地而起一座耸入云霄的钢铁怪物。

    那是一座三十丈高的火箭发射塔架。

    全是用碗口粗的合金槽钢铆接起来的桁架结构。

    像是一把镂空的巨剑,直直插在天穹底下。

    塔架四周挂满了红白相间的粗电缆和高压加注管,粗得像一条条巨蟒。

    塔架正中心。

    一枚巨大的多级火箭已经立了起来。

    白色的箭体表面刷着“大明一号”四个苍劲的黑漆楷书。

    顶端尖锐,直指长空。

    老朱仰着脖子。

    脖颈上的老皮绷得死紧,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。

    他仰得太高,身子甚至往后仰了一个踉跄。

    “啪嗒。”

    头顶那顶破草帽翻落下来,掉在戈壁滩的碎石子里,顺着风滚出老远。

    老朱根本没发觉。

    他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那个几十丈高的白铁柱子,喉结上下滚动,咽下一口发干的唾沫。

    “老天爷……”

    老朱嘴唇哆嗦着,喃喃自语。

    “这铁柱子……比老子当年的金銮殿还要高出两倍?”

    “老三这小子,真打算把这么大一堆铁疙瘩,扔到月亮上去?”

    朱允烜从指挥车里走下来。

    一身利落的玄色军装,大衣披在肩上,步履平稳。

    他走到老朱旁边,踩住那顶滚过来的草帽,弯腰捡起来递过去。

    “站稳了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语气平淡,没有多余的寒暄。

    “正好赶上点火试验。”

    “试验?”

    老朱抓着草帽,有些发懵。

    “在这儿放烟火?”

    “静态点火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军用发条表。

    “测试火箭发动机推力。”

    五里外。

    一座紧贴着戈壁岩层的重型试车台。

    基座用万吨水泥直接浇筑在玄武岩花岗岩层上。

    粗大的钢爪将一台庞大的火箭发动机死死锁在水泥基座上。

    底部对着一条深达十几丈的倒流排气槽。

    槽子里灌满了用来降温的深井凉水。

    广播喇叭的声音在荒原上轰然回荡:

    “倒计时,十,九,八……”

    老朱下意识地用两只手捂住了耳朵。

    身子往后缩了半步。

    “三,二,一!”

    “点火!”

    “轰——!!!”

    不是打雷。

    不是开山火药的炸响。

    那是一声足以撕裂耳膜、将空气整个压碎的狂暴啸叫。

    试车台下方,一道长达几十丈的雪白烈焰猛地喷射而出。

    火焰的高温瞬间将排气槽里的井水蒸发。

    白色的水汽混着刺目的火光,像蘑菇云一样腾空而起。

    整个戈壁滩猛烈地震颤起来。

    地面的碎石子跳起半寸高。

    强光把半边荒漠照得如同正午的大晴天,连天边的沙丘阴影都被彻底抹平。

    炙热的气浪隔着五里地扑面而来,吹得老朱身上的羊皮袄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老朱呆呆地看着那团悬在地面上的白烈火焰。

    耳朵里嗡嗡直响。

    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
    就在大明工匠们准备扔掉手套、高举双臂欢呼的刹那。

    “咻——!!”

    西北方向的天空深处。

    毫无征兆地划破了一条漆黑的裂口。

    一道刺目的绿色强光,带着尖锐至极的啸叫声,划过视线。

    那不是火药的颜色。

    也不是寻常流星的淡黄。

    那是像翡翠碎裂般妖异的浓绿。

    速度快得不可思议。

    撕裂云层。

    压碎风声。

    带着地动山摇的呼啸,笔直地砸向地平线的尽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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