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子半夜爬他家炕头去剥他的皮!”

    这一声破锣般的咆哮。

    顺着黄铜麦克风,被粗暴地塞进高压电线。

    化作看不见的电波。

    把大明的夜空生生撕开了一道大口子。

    电波顺着狂风蔓延。

    两京一十三省。

    官道边、集市口、驿站房顶。

    挂在粗木桩子上的几万只黑铁喇叭,同时发出刺耳的震响。

    铁皮网罩疯狂抖动。

    把老朱那带着浓重凤阳泥土味的腔调,原封不动地喷向大地。

    应天府,正阳门广场。

    几千盏高压电灯底下,聚着黑压压一片百姓。

    头顶上的大铁喇叭刚吼完,喇叭口还在嗡嗡作响。

    人群最前面。

    立着一座三丈高的粗木架子。

    架子上用粗铁条固定着一个巨大的铁箱子。

    正前方是一面嵌着厚重灰白玻璃的方屏风。

    造办处刚按图纸敲出来的早期黑白机械电视接收屏。

    后面拉着七八根手腕粗的帆布电缆。

    三台小型蒸汽发电机在大车上轰鸣。

    黑烟直冒。

    “合闸!”

    工部的主事满头大汗,手里握着个绝缘木把手。

    用力往下扳。

    “咔哒!”

    铜闸咬死。

    粗大的蓝色电火花在接线盒里炸开。

    发出焦糊的石蜡味。

    木架子上的大玻璃屏,猛地闪过一道雪白的光柱。

    紧接着,是密密麻麻的杂乱雪花点。

    发出沙沙的刺耳噪音。

    几千名百姓吓得直往后缩,几个老太太直接把孙子护在怀里。

    玻璃屏晃动了两下。

    杂乱的白线开始横向拉扯。

    横线一层层扫下去。

    黑白分明的阴影在玻璃后面凝固。

    一个人影显了出来。

    乱糟糟的花白头发。

    深陷的眼窝。

    脸上横着几道没擦干净的黑煤灰。

    身上的明黄旧龙袍领口敞着,露出干瘦的锁骨。

    那张脸几乎贴在前面的黄铜喇叭上,嘴巴大张着,露出泛黄的缺牙。

    正是刚才在麦克风前龇牙咧嘴的老朱。

    正阳门广场上。

    几千人同时停住了脚。

    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的摩擦声没了,吸鼻涕的声音没了。

    整个广场像被人倒扣了一口生铁大钟。

    死寂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这是太祖爷?”

    一个挑着担子的菜贩,手里的扁担滑了肩。

    两筐青菜砸在地上,菜叶子滚了一地。

    他没去捡。

    两只眼珠子直勾勾盯着玻璃屏上那张活动的活人脸。

    屏幕上的老朱还没停。

    他伸手揉了揉鼻子,把脸上的锅底灰抹得更花。

    还冲着前头啐了一口唾沫。

    那副粗鄙的做派,那副要吃人的狠样。

    大明找不出第二个人。

    “噗通!”

    菜贩双腿一软,跪在散落的白菜堆里。

    脑门狠狠砸在冰凉的水泥地上。

    “太祖爷真在镜子里!”

    北平,钟楼广场。

    北风刮得正紧,夹着细碎的干雪。

    这里也立着一面同样的显像屏。

    因为线路长,画面有些发虚,水波纹一道一道往上滚。

    但老朱那张脸,没人认错。

    台阶底下,站着几百个燕军的老兵痞。

    当年跟着朱棣在漠北追过鞑子,年轻时全在金銮殿前受过老朱的检阅。

    人群里,一个瞎了左眼的老百户死死盯着屏幕。

    老百户单手按着腰刀,身子抖得像筛糠。

    前些日子,军营里传得沸沸扬扬。

    有人暗地里塞纸条,说当今圣上弑君篡位,把先帝毒死在地宫里。

    说老三是个忤逆天道的魔头。

    这帮老兵握着刀,心里头一直在犯嘀咕。

    现在。

    老朱那张活生生的老脸就在头顶上挂着。

    骂他们是“狗攮的”,骂他们要是敢使绊子就爬炕头剥皮。

    那腔调,跟当年在应天府校场上骂徐达、骂蓝玉时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老百户手里的腰刀脱了手。

    “当啷”一声掉在雪地里。

    他两只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,仰天长啸:

    “谣言!全他娘的是放屁!”

    老兵单膝砸进雪堆里,扯着破嗓子吼:

    “太祖爷看着咱们呢!燕军弟兄,给皇上跪下!”

    几百名骄横的北方悍卒,齐刷刷倒了下去。

    膝盖砸在冻土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
    风雪里,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磕头声。

    江南,苏州府。

    观前街的茶楼门口。

    一台小号的电视屏摆在搭好的木台上。

    周围围满了穿着丝绸长袍的士绅。

    这些人前几天还在暗室里分发手抄本。

    散布说工部的铁路是吸地气的妖龙,说电灯是折寿的鬼火。

    他们指望靠这些谣言,把新朝的商税给顶回去。

    此刻。

    几个领头的士绅站在台子前头。

    手里的折扇掉在泥水里,泡成了烂纸。

    屏幕里的老朱,正瞪着眼珠子指着外头骂娘。

    那句“半夜爬他家炕头去剥他的皮”,顺着头顶的大铁喇叭,直接灌进这几个人的耳朵里。

    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带倒刺的生铁钩子。

    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举人。

    嘴唇发白,干瘪的下巴抖个不停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洪武年间,苏州府因为逃税被整村发配去凤阳种地的惨状。

    太祖爷回来了。

    太祖爷站在新皇帝背后撑腰。

    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
    老举人两腿发软,身子一歪。

    直接顺着茶楼的台阶滑了下去。

    整个人跌进路边的臭泥沟里,沾了一身黑泥。

    他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,趴在污水里干呕。

    周围平时敬仰他的小商贩,连一个上去扶的都没有。

    恐惧像是一场大水,瞬间冲垮了旧文人精心编织的谎言。

    谣言不攻自破。

    而在各大城市的平民区。

    气氛完全是另一个模样。

    应天府三山街。

    一个光着膀子的铁匠,手里还拎着刚打完铁的重锤。

    他看着屏幕上老朱那一身满是补丁的破衣服。

    看着老朱腰里扎着的那根粗草绳。

    “太祖爷穿得跟咱们一个样!”

    铁匠抹了一把胸口的黑汗,咧开大嘴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眼泪顺着满是煤灰的脸颊滚落。

    老百姓不傻。

    他们分得清谁是亲人,谁是仇人。

    过去那些大老爷,张口闭口圣贤书,收税的时候一文钱都不少要。

    现在的皇上免了农税,发了能吃饱肚子的红薯,还把草原给平了。

    老太祖从地底下钻出来,没去帮那些豪绅说话。

    反而站在电视里,指着那些老爷的鼻子骂娘。

    这是自己人。

    大明朝的底色,从来就是泥腿子的底色。

    不知是谁从铺子里抱出了一面落满灰尘的破铜锣。

    “当——!”

    一声清脆的锣响划破了夜空。

    紧接着。

    爆竹铺的伙计把整箱的鞭炮搬到街中心,直接点了火。

    火星四溅,碎红纸屑飞得满天都是。

    空气里混着浓烈的硫磺味和硝烟味。

    “大明万岁!”

    “太祖爷万岁!皇上万岁!”

    欢呼声像海潮一样从各个街巷里涌出来。

    汇在主干道上。

    人们敲着手里的饭盆、铜锅,推着刚从工厂领回来的铁车。

    在通明的电灯光底下狂奔。

    原本对黑烟、火车、电线的恐惧。

    在这一晚。

    烟消云散。

    那是皇上的重器,是太祖爷首肯的神物。

    大明的百姓彻底放下了心里的包袱。

    整座应天府变成了沸腾的油锅,欢声雷动,通宵不绝。

    城外,紫金山脚下。

    一座高达三十丈的钢铁发射塔高高耸立。

    无数根粗壮的生铁拉线斜插进冻土深处。

    塔顶上那根巨大的铜天线,正散发着肉眼看不见的强电磁场。

    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。

    朱允烜站在发射塔底部的钢架旁。

    夜风吹动他身上那件单薄的常服。

    他两根手指夹着一根粗短的纸烟。

    烟头上的红火星在黑暗里亮了一下,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气。

    随后。

    他把烟卷按在冰冷的角钢上。

    用力碾灭。

    烟灰散落在脚边的泥地里。

    沈炼从阴影里走出来,抱拳低头。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>>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