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部造办处的大院。

    常年烧炉子,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煤烟味和铁锈味。

    地砖被熏得发黑。

    工部尚书郑赐双手扒在油腻的黄花梨大案上。

    案子上平摊着十几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。

    纸上的墨迹还很新。

    这是朱允烜刚从系统里具现出来,让东厂番子临摹的燧发枪结构图。

    郑赐弯着腰。

    鼻子都快凑到纸面上了。

    他平时只管批复银子和木料,哪见过这么精细的机械图。

    图纸上的簧片、咬合齿轮、燧石夹子。

    看得他眼晕。

    他看了半天,只认出这东西的枪管比大明现在的火铳长了一截。

    火门处多了个像鸟嘴一样的铁疙瘩。

    “陛下……”

    郑赐直起身,揉了揉发酸的老眼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这是火铳?”

    他指着那个击发装置,“这铁夹子是作甚的?不用火绳怎么点火药?遇上下雨天这还能打得响吗?”

    朱允烜站在大案前。

    头上的生铁面罩已经摘了,挂在马鞍上。

    他没搭理郑赐那几个蠢问题。

    “这张图纸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右手食指重重敲在图纸的击发机件上。

    指甲敲得桌面“笃笃”响。

    “找造办处手艺最精的铁匠,把这些零件一个一个给朕敲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三天。”

    他竖起三根手指。

    “朕要看到实物。能打响,能连开十枪不炸膛的实物。”

    郑赐吓得一哆嗦。

    “陛下,这图上的机件太碎了!铁匠们没打过这玩意儿啊,三天这……”

    “打不出来,工部火器局的管事全去菜市口排队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一句话堵死了退路。

    他扫了一眼院子里那些缩着脖子、满身油污的工匠。

    大明朝匠户的地位极低,属于贱籍。

    见官得跪,几代人都得窝在炉子边打铁吃土。

    “传朕旨意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转头看向跟在后面的首辅李长庚。

    “工部造办处,单独拆分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挂牌子,叫大明皇家科学院。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,院子里不仅是李长庚,连那些工匠都愣住了。

    科学院?

    这名头听都没听过。

    “凡科学院所属工匠,全部脱离匠籍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声音不大,但砸在地上的分量极重。

    “只要能造出图纸上的东西,或者能改良现有火器、农具的。”

    “赐官身。”

    “从九品开始,一直到正二品,按功封赏。”

    他指着那几个满手黑灰的老铁匠。

    “只要手艺精,铁匠也能穿大红官服,戴乌纱帽。”

    院子里死一般寂静。

    老铁匠们连呼吸都停了。

    几个人张着长满老茧的手,傻傻地看着这个年轻皇帝。

    脱贱籍?给官当?

    这简直是祖坟冒青烟,几辈子都不敢做的梦!

    “扑通!”

    一个带头的大匠直接跪在黑砖上。

    眼泪冲刷着脸上的煤灰,拉出两条白印子。

    “皇上恩典!小人们就算把骨头熬成油,也把这枪造出来!”

    工匠们在欢呼磕头。

    但站在李长庚身后的几个青袍官员,脸色却彻底变了。

    这几个是从翰林院刚调进内阁做帮办的学士。

    昨天在奉天殿吓得尿了裤子。

    但今天听到“工匠封官”,骨子里那股根深蒂固的文人优越感,终于压不住恐惧了。

    士农工商。

    这是孔孟之道定下的铁律。

    读书人苦读十年圣贤书,才能考个功名穿上官服。

    现在,几个打铁的泥腿子,凭着敲敲打打就能和他们平起平坐?

    这简直是在挖儒家的祖坟!

    “陛下不可!”

    一个姓王的翰林学士跨出队列。

    他双手拢在袖子里,梗着脖子,脸涨得通红。

    “祖宗之法不可变!”

    “这些工匠不过是贱籍,干的都是些奇技淫巧的下九流勾当。”

    “若是给他们封官,让读书人怎么看?”

    旁边另一个学士也跟着跳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陛下!治国靠的是圣贤教诲,是教化万民!”

    他指着桌上的图纸,满脸鄙夷。

    “这等玩物丧志的铁疙瘩,算什么东西?能让天下太平吗?”

    “让泥腿子穿官服,朝堂之上成何体统!这是要毁了大明的根基啊!”

    李长庚在旁边急得直跺脚。

    他昨天刚看清了这位新帝的脾气,那是真敢拔刀杀人的主。

    这几个书呆子怎么就不长记性!

    “住口!”

    李长庚低声呵斥,“陛下也是你们能指摘的?”

    王学士不退反进。

    他觉得自己占了道德的制高点,是在扞卫天下读书人的尊严。

    “李大人身为首辅,不规劝君主远离奇技淫巧,反而助纣为虐!”

    “臣今日就算死谏,也要……”

    “死谏”两个字刚蹦出来半个。

    朱允烜抬起手。

    打断了他。

    他没有像昨天在奉天殿那样。

    直接下令把人拖出去凌迟或者砍头。

    也没有让锦衣卫捂他们的嘴。

    朱允烜站在大案前。

    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。

    他看着这几个还在唾沫横飞的酸儒,像是在看几头冥顽不灵的蠢猪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。

    沉重的铁靴踩着青石板。

    一步、一步。

    慢吞吞地走下大案前的两级台阶。

    院子里的风吹着他中衣沾血的下摆。

    他走到王学士面前。

    两人距离不到一臂。

    朱允烜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抬起左手。

    慢条斯理地,去解右手小臂上绑着的生铁护腕。

    熟牛皮的搭扣有些紧。

    他一根一根地把牛皮绳抽出来。

    动作极慢。

    没有半点急躁。

    随着搭扣松开,厚重的铁护腕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。

    王学士还在那梗着脖子准备滔滔不绝。

    但他看着朱允烜这诡异的动作。

    声音不知不觉变小了。

    喉咙发干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鞋跟绊在地砖缝里。

    “奇技淫巧?”

    朱允烜淡淡地问了一句。

    声音极轻。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