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天府上空的丧钟响了。

    沉闷的撞击声穿透重重宫墙,砸在长街的青石板上。

    一下接着一下,足足敲了三十六下。

    洪武三十一年,闰五月。

    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驾崩的遗诏,半个时辰前刚贴在承天门外。

    丧事的消息像长了翅膀,迅速盖满整座京城。

    朱允烜坐在一张掉了漆的圈椅里。

    他被软禁在这座偏殿里,已经整整三天了。

    三天里,大门从外面锁死,没人送一滴水,没人送一口饭。

    胃里像是在被生锈的钝刀子来回刮。

    一阵阵痉挛着往上反酸水。

    他换了个坐姿,右腿传来密集的刺痛,已经彻底麻了。

    门外突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不是巡逻禁军那种整齐的牛皮靴踩地声。

    是厚底布鞋摩擦青砖发出的刺啦声,脚步快,透着股来者不善的急躁。

    “哐当!”

    两扇雕花木门被粗暴地一脚踹开。

    腐朽的门闩断成两截,重重砸在门槛上。

    积攒了不知多久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。

    呛得人嗓子发痒。

    外头的天阴沉沉的,空气里裹挟着一股雨水来临前的土腥味。

    一个太监迈过高高的门槛,跨进大殿。

    穿一身崭新的红色大蟒袍,手里端着个黑漆托盘。

    是东宫的首领太监,王景弘。

    王景弘身后,紧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汉子。

    都没穿锦衣卫的飞鱼服,全套着不起眼的灰布短打。

    腰带勒得紧紧的,别着没有刀鞘的精钢短刀。

    朱允烜双手按住圈椅的木扶手,撑着身体站起来。

    右膝盖猛地一软。

    他赶紧伸出左手去扶旁边的红木茶几。

    手掌拍在茶盘上,震得几个缺了口的青瓷茶杯“叮当”乱响。

    指骨因为用力过猛,泛着一层惨白。

    “三爷,这会儿就别讲究主子的体面了。”

    王景弘甩了一下手里的拂尘,慢条斯理地走过来。

    他声音尖细,说话时喉咙里带着漏风的嘶嘶声。

    朱允烜稳住身子,深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肺里吸进的全是发霉的尘土味。

    他盯着那张涂着白粉的脸:“我二哥派你来的?”

    “三爷慎言。”

    王景弘把黑漆托盘重重搁在茶几上。

    托盘正中,放着一只羊脂白玉杯,还有一把雕花的银酒壶。

    “先帝刚走,这大明江山,如今是皇太孙的天下。”

    王景弘从袖口抽出一块干净的白绢,慢吞吞地擦拭着手指缝。

    “奴婢奉的是主子娘娘和太孙殿下的密旨。”

    主子娘娘。

    除了朱允炆的生母吕氏,这后宫里再没人敢用这个称呼。

    朱允烜死死盯着那把银壶。

    银壶表面泛着一层令人心悸的冷光。

    “皇爷爷尸骨未寒,丧诏刚刚下达。我这位好二哥,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杀亲弟弟了?”

    他两排牙齿重重咬在一起,口腔里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。

    胸口一起一伏,呼吸越来越粗重。

    王景弘扔了那块白绢,伸手捏起银壶的细长手柄。

    倾斜壶嘴,往白玉杯里倒酒。

    清澈的酒水顺着杯壁滑落,没有一丝热气。

    一股刺鼻的苦杏仁味瞬间在大殿里弥漫开来。

    “三爷,您在北疆带过兵,军中威望高。”

    王景弘放下酒壶,食指弯曲,敲了敲桌面。

    指甲撞击木板,发出哒哒的脆响。

    “主子娘娘交代了,大明江山要坐得稳,京城里就绝不能留一个懂兵权的庶出皇孙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眼皮,看死人一样看着朱允烜。

    “怪只怪三爷您平时锋芒太露,怨不得别人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猛地往前跨出一步。

    鞋底摩擦地面,发出尖锐的声响。

    “荒唐!北边蒙古人还没死绝,边患未平。他不想着怎么守住大门,先忙着在家里杀亲兄弟?”

    他嗓子太干,声音劈了,带着难听的破音。

    拳头攥得死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。

    四个灰衣大汉立刻上前一步。

    四人呈半包围的阵势,直接堵住了朱允烜所有的退路。

    粗壮的胳膊上,肌肉像石块一样块块隆起。

    王景弘往后退了半步,半个身子躲在一个大汉后面。

    他用拂尘挡在胸前,生怕朱允烜临死反扑。

    “三爷,您别让奴婢们难做。”

    他伸出兰花指,点了点桌上的白玉杯。

    “这杯‘鹤顶红’,是太孙殿下亲自去太医院挑的。药效快,喝下去,没那么疼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胸口剧烈起伏,衣服底下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。

    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滴在发干的嘴唇上。

    咸涩的汗水刺痛了干裂的口子。

    “我要见朱允炆!我要亲口问问他,皇爷爷教他的兄友弟恭,他是不是全喂了狗!”

    他一拳狠狠砸在茶几上。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红木桌面猛烈震颤,白玉酒杯剧烈晃荡了一下。

    几滴毒酒溅落出来,滴在黑漆木的托盘上。

    托盘表面肉眼可见地冒起一小股刺鼻的白烟。

    漆面瞬间被腐蚀出一个焦黑的浅坑,发出滋滋的响声。

    王景弘的脸彻底阴沉下来。

    原本挂在嘴角的假笑消失得干干净净,五官拧在一起。

    “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

    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。

    “主子娘娘交代得明明白白,三爷今儿个必须暴毙。”

    他下巴微微抬起,冲着旁边的大汉使了个眼色。

    “伺候三爷上路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两个最壮的大汉直接扑了上来。

    带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汗臭味。

    朱允烜反应快,抬起右腿就是一脚。

    这三天虽然滴水未进,但他骨子里的狠劲还在。

    靴子结结实实地正中左边那个大汉的肚子。

    大汉闷哼一声,往后退了半步。

    但他没有倒下,反而一伸手,像铁钳一样死死抓住了朱允烜的脚踝。

    “滚开!”

    朱允烜奋力抽腿,双手死死抠住茶几边缘借力。

    茶几被拽得往前平移了一尺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
    右边那个大汉趁机合身撞过来。

    两百多斤的体重带着风声,像一堵肉墙重重砸在朱允烜的后背上。

    朱允烜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挤压干净。

    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皮球般的闷响。

    双腿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气。

    他整个人被压得往前倒去,胸口重重砸在茶几面上。

    紫檀木茶几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咔嚓”声,桌面当场裂开一条缝。

    那杯鹤顶红跟着跳了一下,差点翻倒。

    “按死了!别让他乱蹬!”

    王景弘站在三步开外,跳着脚尖着嗓子大喊。

    另外两个大汉也扑了上来。

    四个人,八只手,分别压住朱允烜的胳膊和双腿。

    粗糙的掌心带着厚厚的老茧,死死嵌进朱允烜的皮肉里。

    朱允烜拼命扭动脖子,试图把脸藏进两臂之间。

    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。

    脖颈上的青筋像一条条青色的蚯蚓,突兀地暴起。

    “放肆!我是大明皇孙!你们敢动我!”

    他吼得嗓子撕裂,带血的唾沫喷在桌面上。

    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头顶结满蛛网的房梁。

    “先帝都崩了,皇孙算个什么东西。”

    王景弘冷笑一声,终于从大汉身后走上前来。

    他端起那只白玉酒杯,站到了朱允烜的脸旁边。

    朱允烜双眼通红,眼角甚至瞪裂了一丝毛细血管。

    他就这么死死盯着王景弘,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独狼。

    “捏开他的嘴。”王景弘冷冷地吩咐。

    按着朱允烜左肩的大汉腾出右手。

    那只布满刀疤的大手一把捏住了朱允烜的下巴。

    大汉手腕猛地发力,粗暴地向内一挤。

    朱允烜的下颌骨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钻心刺痛。

    两颊的软肉被硬生生挤在牙齿上,口腔内壁瞬间破了皮。

    浓烈的血腥味填满了整个嘴巴。

    他死死咬着牙,腮帮子绷得铁紧,死都不肯松口。

    鼻腔里喷出粗重的热气,吹起桌上的灰尘。

    “三爷,您这是何苦呢,早死早超生。”

    王景弘端着白玉杯,慢慢蹲下身子。

    他把杯沿凑近朱允烜紧闭的嘴唇。

    苦杏仁的刺鼻气味几乎贴在了鼻尖上。

    这味道太呛人。

    朱允烜被这股味道冲得喉咙发痒,没忍住,胸腔猛地一震,咳了一声。

    就这一声微小的咳嗽。

    原本紧紧咬死的牙关,不受控制地松开了不到半寸的缝隙。

    王景弘眼疾手快,手腕一转。

    白玉杯沿硬生生顺着那道牙缝挤了进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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