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允烜收回眺望京城黑烟的视线。

    冷风吹动他玄色常服的下摆。

    他转过头,看向一直安静站在李长庚身后的王阳明。

    “先生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的语气放得很平缓,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帝王威压。

    “皇家大学办得不错。几个月时间,教出了几百个懂算学、能画图的官吏。”

    “把江南那些贪官留下的空缺,勉强填上了。”

    王阳明穿着那件半旧的青色布衫。

    双手笼在袖子里,微微躬身。

    “陛下谬赞。是学生们自己肯学,知行合一的道理,他们悟得快。”

    “不够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一巴掌拍在冰凉的石栏杆上。

    “皇家大学一年能教出多少人?几百?一千?”

    他盯着王阳明。

    “大明有两京一十三省,有几万个村镇。几千万老百姓。”

    “朕要把铁路修满全国,要把火器局开到边关。”

    “朕需要的是千千万万能看懂图纸的工匠,能算清账目的伙计。而不是几千万个只会在地里刨食的文盲。”

    他走近一步,目光极具压迫感。

    “王阳明,朕要全民开智。”

    王阳明那双深邃平和的眼睛里,猛地闪过一道光。

    这可是个砸锅卖铁、甚至可能掀翻大明根基的天大手笔。

    自古以来,朝廷巴不得老百姓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愚民。

    好管。

    现在这位新帝,竟然要让全天下的泥腿子都识字?

    “陛下。”

    李长庚在旁边吓得腿一软。

    “全民开智?那得建多少学堂?请多少先生?这笔银子……”

    “国库里不是堆不下了吗?”

    朱允烜冷笑一声,打断了李长庚。

    “从皇家集团和海关税里,每年抽三成出来。专门建学堂。”

    他转头看着王阳明,一条条冷硬的规矩从嘴里砸出来。

    “在每一个县、每一个镇,甚至大一点的村子。”

    “全给朕建起蒙学。”

    “不要束修(学费)。笔墨纸砚,朝廷全包了!”

    “不仅包,中午还得管孩子们一顿饱饭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眼神锐利。

    “不教四书五经。只教皇家大学编出来的新教材。”

    “拼音认字、加减乘除、基础的物理和农学常识。”

    他停顿了一下,语气森寒。

    “传旨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铁律,强制执行。”

    “大明境内,凡是适龄孩童,不论男女。必须入学!”

    “哪家敢藏着孩子不让去,哪家就不用种地了,直接发配去西伯利亚跟朱高燧作伴!”

    强制免费义务教育。

    这一招,直接把大明的教育推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高度。

    几天后。

    这道圣旨贴遍了大明的大街小巷。

    老百姓起初不信。

    不收钱教读书?还管一顿中午饭?

    这天底下哪有这种掉馅饼的好事。

    以前想送孩子去私塾,那可是得砸锅卖铁凑束修的,穷人家想都不敢想。

    但当锦衣卫和衙役挨家挨户去查户籍,强行把那些光着屁股在泥地里打滚的小孩塞进刚建好的学堂时。

    老百姓才发现,皇上是玩真的。

    江南。

    一个偏僻的村镇里。

    新建的蒙学堂。

    墙是新刷的白灰,屋顶盖着青瓦。

    几十个六七岁、穿着粗布短褂的泥腿子小孩,规规矩矩地坐在木板凳上。

    每个人面前的桌子上,放着一个简易的小算盘和一本薄薄的《算学启蒙》。

    讲台上。

    站着个五十多岁的私塾老先生。

    他以前是教《百家姓》、《千字文》的,靠着几个富户的束修勉强糊口。

    现在科举废了,四书五经没人学了。

    他那套摇头晃脑的本事彻底失了业。

    为了吃上朝廷发的那份不菲的教书俸禄。

    这老头只能硬着头皮,点灯熬油地去学皇家大学下发的新知识。

    “一上一,二上二……”

    老先生手里拿着一根教鞭,指着黑板上的算盘口诀。

    声音有些发颤。

    他昨天才刚把乘法口诀背熟,这会儿教这帮泥腿子,心里直打鼓。

    但效果惊人。

    这帮从小在田间地头撒野的孩子,没有被四书五经那些酸腐的框框套住。

    他们的脑子就像是一张白纸。

    对这种实打实、能数清楚几个铜板、几斤粮食的算学。

    接受得出奇的快。

    “啪啪啪。”

    教室里。

    几十个小手笨拙但兴奋地拨弄着算盘珠子。

    清脆的声音响成一片。

    半年后。

    一个深秋的傍晚。

    村头那棵老槐树底下。

    一个满脸褶子、背驼得像张弓的老农。

    正蹲在地上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。

    他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
    刚收了秋粮,他正发愁。

    以前交税,那些收税的差役总是在斛子上做手脚,或者算错火耗。

    他大字不识一个,只能吃哑巴亏,眼睁睁看着粮食被多收走几斗。

    今年虽然免了农税,只交田税折银。

    但他还是怕被里长糊弄,不知道自家这几亩地到底该交多少钱。

    “爷爷。”

    一个六岁出头、穿着洗得发白布褂子的小男孩。

    从学堂跑了回来。

    手里还拿着一个缺了半个角的小算盘。

    老农吐出一口青烟。

    “大牛啊。今天学堂里教啥了?”

    他浑浊的眼睛看着孙子。

    大牛没说话。

    直接蹲在地上,拿起一根树枝,在平整的黄土上划拉了几下。

    他知道爷爷在愁什么。

    “爷爷,咱家五亩三分地。”

    “朝廷定的田税是一亩折银两分。”

    大牛的小手,在那个缺角的算盘上飞快地拨弄起来。

    “啪啪啪啪!”

    算珠碰撞的声音极快。

    根本不用数手指头。

    “五亩三分,乘以两分银子。”

    大牛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

    “一共是一钱零六厘银子。换成铜钱,按今天的官价,是一百零六文。”

    他指着地上画出来的几个阿拉伯数字。

    “爷爷,里长要是管您多要一文钱,那就是他贪墨。咱可以去反贪局告他!”

    老农呆住了。

    手里的旱烟袋“吧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烟丝撒了一地。

    他死死盯着地上的那几个他看不懂的符号。

    又看看自己这个才上了半年学的孙子。

    六岁的娃娃。

    不仅认得字,还能把这本烂账算得清清楚楚,一文不差!

    这在以前。

    那是村里的老账房戴着老花镜,拨弄半天算盘才能算明白的活儿啊!

    老农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。

    那双布满血丝的混浊老眼里,瞬间涌出滚烫的泪水。

    顺着刀刻般的皱纹往下流,滴在干燥的黄土上。

    他双腿一软。

    “扑通”一声。

    直挺挺地跪在了老槐树底下的泥地上。

    没有面朝村里的土地庙。

    而是转过身。

    朝着北方。

    那个高耸着巍峨皇宫、住着大明当今天子的京城方向。

    老农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黄土。

    把头重重地磕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砰!砰!砰!”

    额头磕出了血。

    他声音嘶哑,带着一种底层百姓最纯粹的感恩和震撼。

    嚎啕大哭。

    “皇上啊……活菩萨啊!”

    “咱老李家……几辈子都是睁眼瞎的泥腿子……”

    他一把抱住自己那算盘打得飞快的孙子。

    “现在,有文化了!不用再被那些狗官骗了!”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