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朱站在台阶最上头。

    夜风从奉天门广场那边吹过来。

    风里没了护城河底那种死老鼠的腐臭味。

    扑面而来的,是一股浓烈的雪茄烟草味。

    还夹着烤肉的孜然香气,混杂着淡淡的机油味。

    这味道太冲了。

    老朱干瘪的鼻翼猛地抽动了两下。

    他张开嘴,吸了一口冷气。

    肺管子被这股陌生的气味刺激得发痒。

    他强忍着咳嗽。

    喉结上下滚了滚,咽下一口酸涩的唾沫。

    他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,看向前方。

    只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老朱的腿肚子就抽了筋。

    他整个人像被生铁钉子死死钉在了汉白玉台阶上。

    一动也动不了。

    这根本不是他记忆里的紫禁城。

    他当皇帝那些年。

    一到天黑,这偌大的皇宫就像个吃人的黑洞。

    除了几盏微弱的羊角风灯,到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死角。

    太监们提着纸灯笼,走路都不敢大喘气。

    生怕黑影里窜出刺客。

    可现在呢。

    整个奉天门广场被一个巨大的铁架子罩住了。

    顶上铺着大块大块的透明玻璃。

    这都不算什么。

    要命的是光。

    没有火把。

    没有燃烧的油盆。

    成百上千个倒挂着的玻璃泡子,发出刺眼的白炽光芒。

    高压电灯的强光,像瀑布一样砸下来。

    把这十几亩大的广场,照得连一条砖缝都藏不住。

    没有死角。

    没有黑影。

    光线白惨惨的,霸道得不讲半点道理。

    老朱抬起手。

    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揉了揉酸痛的眼睛。

    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,冲开了脸上的锅底灰。

    留下一道泥印子。

    他不敢闭眼。

    生怕一闭眼,这神仙造的幻境就凭空消失了。

    他扶着冰凉的汉白玉石栏杆。

    身子微微往前倾。

    广场上。

    人头攒动。

    但没人穿大明的宽袍大袖。

    几百个穿着黑色衣服的男人,在长桌中间来回穿梭。

    衣服紧绷绷的,后摆开着叉,像一群敏捷的黑色乌鸦。

    那是燕尾服。

    他们手里平端着透明的玻璃托盘。

    托盘里放着高脚玻璃杯。

    老朱瞪圆了眼。

    那可是纯净的玻璃啊!

    当年西域商人进贡一块巴掌大的琉璃,他都当成宝贝锁在内库里。

    现在,这帮端盘子的下人,竟然人手几个。

    就这么随意地端着满场飞奔。

    冰块撞击玻璃杯壁。

    发出清脆的“叮当”声。

    这声音顺着夜风,清晰地飘到高高的台阶上。

    老朱的腮帮子咬得死紧。

    牙龈渗出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。

    大冷天的,哪里来的冰块?

    这又是什么见鬼的妖法?

    他顺着那些黑衣侍应生的走位看过去。

    长长的红木桌子旁边。

    跪着趴着一群奇装异服的男人。

    金发碧眼。

    黄毛红胡子。

    黑皮肤。

    全都像孙子一样,把头死死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。

    老朱的手指死死抠着石栏杆。

    指甲盖翻卷,疼得钻心。

    他认识那些人手里捧着的东西。

    那是纯金打的王冠。

    是镶着大块红宝石的权杖。

    老三就坐在最高处的那张椅子上。

    连看都不看那些代表着权力的金银财宝一眼。

    端着个破玻璃杯,喝着红色的酒。

    老朱觉得自己的胸腔快要炸开了。

    这排场。

    这威风。

    他打了一辈子仗,做梦都不敢梦得这么狂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一口气。

    视线越过玻璃大棚的穹顶,看向广场外围。

    那里没有拴马桩。

    没有低头吃草的战马。

    整整齐齐地停着一排排黑乎乎的铁盒子。

    四个粗壮的圆轮子。

    铁皮外壳在路灯下泛着冰冷的寒光。

    蒸汽汽车。

    这是天机阁情报里提过的名字。

    老朱死死盯着那些铁疙瘩。

    车头的一个粗管子里,正“哧哧”地往外喷着白汽。

    几缕淡淡的黑烟顺着排气孔飘散在夜色里。

    没有马拉。

    没有牛拽。

    就靠着烧煤和开水,就能拉着人满地跑。

    老朱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。

    他感觉自己的常识,被这些喷着白汽的铁盒子,狠狠地放在水泥地上摩擦。

    一个穿着灰色短打军服的大明士兵。

    拉开车门。

    从那个铁盒子里利落地钻了出来。

    动作干净,毫无迟滞。

    老朱看着那士兵。

    突然觉得,自己身上这件宽大的明黄色龙袍,像个滑稽的破麻袋。

    大明,真的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这个用铁和火重新浇筑的帝国,已经把他这个开国皇帝远远甩在了身后。

    “嗡——”

    一阵低沉、密集的轰鸣声。

    毫无征兆地从老朱头顶正上方压了下来。

    这声音太大。

    震得脚下的汉白玉台阶都在微微发麻。

    老朱脖子一梗。

    猛地抬起头。

    乱糟糟的花白长发被狂风吹得向后倒飞。

    夜空中。

    一个庞然大物。

    像一座会飞的黑山,缓缓滑过奉天门上空。

    飞艇。

    巨大的黑色气囊遮蔽了仅有的星光。

    尾部的木制螺旋桨飞速旋转,切割着高空的冷空气。

    发出撕裂般的声响。

    老朱双腿一软。

    膝盖差点磕在石板上。

    他双手死死抓着栏杆,指节发白,这才勉强撑住没倒下去。

    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
    滑腻腻的。

    那怪物肚子底下。

    突然亮起一团刺目的白光。

    探照灯。

    粗大的光柱像一把倒悬的白色巨剑。

    从几百丈的高空直刺下来。

    扫过广场外平整的街道。

    扫过那些喷着白汽的汽车。

    扫过玻璃大棚反光的穹顶。

    光柱移动的速度不快。

    但带着一种俯瞰苍生、碾压一切的冷酷。

    老朱看着那道光柱。

    心脏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,几乎停止跳动。

    他大半辈子都在防着别人暗杀,防着别人夺权。

    可要是刺客坐在这种会飞的怪物肚子里。

    从天上往下扔火药。

    他就算躲在十丈深的地下密室里,也睡不了一个安稳觉。

    立体打击。

    老朱不懂这个词。

    但他懂这怪物带来的绝望感。

    这光怪陆离的现代工业气息。

    像一波接一波的狂暴海啸。

    毫不留情地、残忍地,冲击着老朱那颗属于中世纪的帝王心脏。

    他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。

    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带着机油味的冷风。

    喉咙干涩得发痛。

    他是个老农出身的皇帝。

    他懂怎么种地,懂怎么拿大刀砍人,懂怎么在朝堂上玩制衡。

    但他不懂电。

    不懂蒸汽。

    不懂这满天的强光和满地的铁轮子。

    老朱慢慢松开抓着栏杆的手。

    手心里被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。

    他低头。

    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。

    半旧的明黄色龙袍,领口敞着。

    腰里扎着一根粗糙的草绳。

    脚上的破布鞋。

    鞋尖上还沾着地下排污管道里的黑泥。

    滑稽。

    太滑稽了。

    在这个被钢铁和电光严密包裹的新世界里。

    他这副样子,简直就像是个从古墓里爬出来的干尸。

    但他不想退。

    他朱重八这辈子,就没学会过“退”字怎么写。

    他抬起手。

    把卷在胳膊肘上的龙袍袖子,用力往下扯了扯。

    试图盖住自己干瘦的手腕。

    又用力拍了拍胸前的灰尘。

    “老子打下的江山。”

    老朱咬紧牙关,声音低沉,像一头护食的老狼。

    “就算变成了神仙窝。”

    “老子也是这天下的祖宗。”

    他咽了一大口唾沫。

    干涩的喉咙里发出“咕噜”一声响。

    他把背挺得更直了。

    原本有些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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