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哟。”

    朱高炽胖乎乎的身子,卡在了御书房的门槛上。

    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青色常服,但那浑身的肥肉还是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。

    他费力地吸了肚子。

    才算从那道并不窄的门框里挤了进来。

    “扑通”一声。

    双膝跪在金砖上,地板发出一声沉闷的抗议。

    满头大汗顺着他那张白净的大脸往下淌,滴在怀里抱着的几本厚账册上。

    “臣,朱高炽,叩见陛下。”

    他一边喘气,一边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。

    不敢多废话。

    双手把那摞账册高高举过头顶。

    朱允烜从沙盘前转过身。

    看着这坨跪在地上的肉山。

    他没让太监代劳,自己走过去,把那几本账册拿了过来。

    在北平的时候,他这大堂哥就因为太胖,连马都骑不了,只能走路。

    但朱允烜知道。

    这胖子打仗不行,但算起账来,脑子比谁都好使。

    原历史上,朱棣起兵打天下。

    前面打生打死,这胖子能在后方硬生生变出源源不断的粮草,稳住大本营。

    这可是个顶级的后勤大师。

    朱允烜翻开第一本《北伐粮草弹药调拨总账》。

    屋里很静。

    只有纸张翻动的“沙沙”声。

    朱高炽跪在地上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
    汗水流进眼睛里,杀得生疼,但他一动不敢动。

    这几个月,他算是领教了这位堂弟的活阎王手段。

    杀贪官,灭藩王,打蒙古人。

    哪一样不是尸山血海?

    他生怕自己这账本上有一个铜板对不上,今天就走不出这御书房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翻了十几页,突然发出一声鼻音。

    账本上记得很细。

    四万火器军出征。

    每天消耗多少粮草,火炮打几发铁弹,消耗多少斤火药。

    朱高炽不仅没断过一天的供应。

    他甚至还算出了大军行进到哪个驿站,就从当地常平仓就近调粮。

    节省了十几万两的运输火耗。

    最让朱允烜意外的,是第二本《皇家钱庄汇票盈余》。

    朱允烜手指敲着账页上的一个数字。

    嘴角慢慢挑起。

    露出了一个这几个月来,难得的赞赏笑容。

    “四万大军沿途的军需采买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抬起头,看着还在发抖的朱高炽。

    “你没让户部用现银结算。”

    “全是用皇家钱庄的汇票?”

    “回……回陛下。”

    朱高炽擦了把汗,结结巴巴地解释。

    “带着几百万两现银跟在大军后面,太重,也招贼。”

    “臣就自作主张。让沿途的商户拿汇票结算。”

    “等他们拿着汇票去江南的皇家钱庄提现银时。”

    他那张胖脸上露出了一丝商人的精明。

    “臣让钱庄按规矩,扣了千分之三的手续费。”

    “光这一笔。这几个月,咱大明没花一分钱运费,反倒从商户手里,倒赚了五万两白银的息钱。”

    用打仗的军费,在民间空手套白狼赚手续费。

    这商业头脑。

    就算放在几百年后,也是个人才。

    朱允烜合上账本。

    “啪”地扔在紫檀木书案上。

    他走回座位,一撩下摆,坐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李长庚。”

    “臣在。”旁边的首辅赶紧低头。

    “搬把椅子来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指了指朱高炽。

    “赐座。”

    李长庚一愣。

    这御书房里,除了皇上,连他这个首辅都只能站着。

    现在竟然给这个投降的藩王世子赐座?

    但他不敢违抗,赶紧让两个太监搬来了一把宽大的红木太师椅。

    “坐吧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看着还在发懵的朱高炽。

    “你这个大管家,当得不错。朕很满意。”

    朱高炽受宠若惊,肥胖的身子在椅子上只敢挨了半个屁股。

    “谢……谢陛下隆恩!这都是臣分内之事!”

    他激动得眼圈都红了。

    命保住了,这差事看来也办得合主子的心意。

    “皇家集团和户部的钱粮,以后还是你管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靠在椅背上,声音平淡。

    “但别沾沾自喜。”

    “接下来要修铁路,要在北方建行省。”

    “花钱的地方多得是。你那算盘,给朕打得再响一点。缺了银子,朕唯你是问。”

    “臣遵旨!臣就是把这一身肉熬干了,也绝不让国库短一分钱!”

    朱高炽从椅子上弹起来,重重磕头。

    他感恩戴德地退出御书房。

    刚跨出门槛,站在廊檐下。

    冷风一吹。

    他才发现自己里衣全湿透了,冰凉贴在后背上。

    但他心里高兴。

    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正准备回户部衙门继续盘算新一季度的账目。

    突然。

    迎面走过来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。

    一身山文甲还没脱,甲片上全是泥垢和没洗干净的黑血。

    走起路来虎虎生风。

    带起一股呛人的硝烟味。

    正是刚刚从城外大营回来的老二,朱高煦。

    “大哥!”

    朱高煦一把拦住朱高炽的去路。

    他满脸怒气,眉毛倒竖着。

    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。

    没等朱高炽开口。

    朱高煦伸出那只布满老茧、还带着伤疤的大手。

    一把揪住了朱高炽青色常服的衣领。

    力气极大。

    直接把胖乎乎的朱高炽拽得往前一个踉跄,差点撞在他胸口的护心镜上。

    “你倒是会拍马屁!躲在这暖烘烘的屋子里邀功请赏!”

    朱高煦压着嗓子,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。

    唾沫星子喷在朱高炽的胖脸上。

    “老子在北边吃了一个月的沙子!”

    “带着新军在死人堆里冲杀!把瓦剌人的脑袋当球踢!”

    “皇上怎么不给我升官?”

    “凭什么你管钱袋子坐太师椅,老子还得在军营里当个听喝的副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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