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听雪那句“尽在一念之间”的余音。

    还在武英殿的雕花房梁上绕着。

    千里之外。

    太仓港。

    “呜——!”

    粗犷的汽笛声,像是一头破海而出的黑色巨兽,撕裂了清晨的海雾。

    十几艘喷吐着滚滚黑烟的蒸汽动力远洋商船。

    排成一字长蛇阵。

    稳稳地靠上了大明皇家码头的深水泊位。

    这些船,比老式的福船大了一倍不止。

    船体包裹着防腐的铁皮,船首那撞角在朝阳下泛着冰冷的寒光。

    但它们带回来的,不是火药和鲜血。

    是财富。

    能把人活活压死的财富。

    “卸货!动作快点!”

    码头上的管事挥舞着红旗,扯着嗓子大吼。

    跳板刚一搭上。

    几千名穿着短褐的码头苦力,光着膀子,像蚂蚁搬家一样涌上甲板。

    “嘿哟!嘿哟!”

    沉重的木箱被粗麻绳吊着,顺着滑轮组被放下来。

    箱子一落地。

    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木头缝隙里,渗出一股浓烈刺鼻、却又让人闻之欲醉的奇异香气。

    胡椒。

    丁香。

    肉豆蔻。

    这些在南洋湿热的雨林里,由那些当地土着用命换来的香料。

    现在像泥巴一样,被成吨成吨地搬进大明的仓库。

    除了香料,还有更硬通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咣当!”

    一个大木箱的盖子没钉紧,半空中崩开了。

    白花花的银锭子,混着几块拳头大的天然狗头金。

    像下雨一样砸在青石板码头上。

    滚得满地都是。

    这就是日本石见银山,和中亚那些被平定的汗国,上供来的“特产”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这一趟得赚多少啊?”

    一个刚来码头扛活的年轻苦力,看着地上那锭滚到脚边的金子。

    咽了口干唾沫,眼珠子都直了。

    “赚多少?说出来吓死你个瓜娃子。”

    旁边一个老苦力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。

    “咱们大明的船开出去,拉的都是啥?造办处里那些机器吐出来的棉布、玻璃镜子,还有那什么火柴。”

    老头子咧开缺了牙的嘴,笑得满脸褶子。

    “在咱们这儿,一文钱能买一大把的玩意儿。”

    “到了南洋那帮土着手里,到了西边那些黄毛鬼手里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是神仙的宝贝!”

    “一面破玻璃镜子,就能换他们一整车的胡椒!一箱火柴,能换一匹上等的阿拉伯马!”

    贸易剪刀差。

    这个在这个时代还没有人能精准定义的名词。

    正在被朱允烜以一种野蛮、冷酷的方式,具现化在整个地球的版图上。

    大明,已经不再是那个只靠农民在地里刨食的农业国。

    皇家科学院的蒸汽机日夜轰鸣。

    纺织厂的女工踩着踏板,流水线上的飞梭快得看不清影子。

    原本昂贵的手工业品。

    在机器的暴力碾压下,成本被压缩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。

    然后。

    大明的无敌舰队,端着火枪,推着大炮。

    硬生生敲开了全世界所有封闭的市场。

    强买强卖。

    南洋的土王,捧着一堆他们根本不知道怎么造的玻璃珠子,高兴得手舞足蹈,却把整座香料岛的开采权拱手让出。

    西域的汗王,为了几把大明淘汰下来的燧发枪,不惜把祖传的金矿抵押给皇家钱庄。

    大明就像是一台装了永动机的超级抽水机。

    疯狂地,毫无节制地。

    吸干着全球的财富。

    几个月后。

    应天府。

    正阳门大街。

    这条原本就繁华的街道,现在已经彻底变了模样。

    路面被铺上了平整的水泥。

    两旁的商铺,全换上了透明的玻璃窗。

    街上甚至能看到几辆“突突突”冒着黑烟的早期内燃机汽车,按着刺耳的铜喇叭,在人群中横冲直撞。那是江南大盐商刚提的新货。

    但在老百姓眼里,最直观的变化,在饭桌上。

    城南的流民巷,那个曾经爆发过伤寒、饿死过无数人的贫民窟。

    早就被推平了。

    盖起了一排排整齐的红砖小楼。

    那是皇家工厂的工人宿舍。

    傍晚。

    一个在钢铁厂打铁的汉子,光着膀子,下了班。

    他手里提着个油纸包,油渍已经洇透了纸面。

    “爹!你买了啥!”

    五六岁的小儿子在门口迎接,闻着味儿就扑了上来。

    “烧鹅!还有半斤猪头肉!”

    汉子咧开嘴大笑,一把将儿子举过头顶。

    “今天厂里发了十两银子的宝钞奖金!咱们今晚吃顿好的!”

    他把油纸包放在粗糙的木桌上。

    解开。

    油光水滑的烤鹅,肥得流油的猪头肉,散发着诱人的香气。

    没有过年,没有过节。

    就在这普通的一天。

    一个大明最底层的铁匠,能毫不心疼地买下这些以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荤腥。

    因为粮食太贱了。

    土豆、红薯、小麦,把常平仓都撑破了。

    因为银子太多了。

    皇家钱庄发行的宝钞,信誉硬得像铁,购买力强得离谱。

    大明的老百姓。

    真真切切地,吃上了肉。

    武英殿。

    这几个月,大殿里的地龙烧得有些过分热了。

    户部尚书李长庚。

    今天没穿官服,套了件单薄的中衣。

    他这老胳膊老腿的,最近竟然胖了一圈,原本干瘪的脸颊都有了血色。

    但他此刻的眉头,却死死拧在一起。

    他手里抱着厚厚的一摞账本。

    不是抱着。

    是抱不动了。

    他把账本堆在朱允烜那张换了三次、越来越大的紫檀木书案上。

    “砰”的一声。

    最上面的一本账册滑了下来,掉在地毯上。

    朱允烜正低着头,研究着一张北美洲的草图。

    手里那支红蓝铅笔在图上画着红线。

    听到动静,他没抬头。

    “怎么?”

    “江南的税又收不上来了?”

    “不是……”

    李长庚咽了口唾沫,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愁苦。

    他弯腰捡起那本账册。

    “陛下。”

    “臣……臣是来请罪的。”

    朱允烜手中的笔一顿。

    抬起头,眼神里透出一丝诧异。

    “请罪?”

    这老家伙最近把户部管得井井有条,于谦的反贪局也没查出他有什么毛病,请的哪门子罪。

    “陛下啊。”

    李长庚哭丧着脸,指着桌上那一堆账本。

    “这账……臣实在是没法做了。”

    他翻开最上面那本总账,手指哆嗦着指着最后一个恐怖的数字。

    “大明现在的国库现银,加上皇家钱庄的底仓金条。”

    “已经突破了八亿两!”

    “这还不算各地的粮仓和军械库里的存货。”

    李长庚的声音都在发飘,像是在说胡话。

    “这钱……太多了啊!”

    “臣把能想到的花钱的地方全想了。”

    “修铁路,现在已经修到山海关了。造战舰,太仓船厂的订单排到了后年。连各地县衙的墙头,臣都下令用水泥重新抹了一遍。”

    老头急得直拍大腿。

    “可这银子,它就是花不出去啊!”

    “南洋和日本那边,每天还在一船一船地往回应天府拉。”

    “户部现在连装银子的库房都没地方建了。只能堆在院子里,拿防雨布盖着。”

    钱多到花不出去。

    这在冷兵器时代,简直就是天方夜谭。

    但在经历了一波降维工业革命和全球疯狂收割的朱允烜面前,这成了现实。

    朱允烜看着李长庚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。

    嘴角扯出一抹极度不屑的冷笑。

    他把手里的红蓝铅笔往桌上一扔。

    “啪。”

    铅笔在桌面上滚了两圈,停在了一张北美洲地图的边缘。

    “花不出去?”

    朱允烜靠在椅背上,十指交叉。

    眼神冷酷到了极点,透着一种要把整个地球吞下去的贪婪。

    “李长庚,你的眼界,还是跟这大明的城墙一样窄。”

    “银子堆在库里,那就是一堆废铁。是死物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。

    一步步走下玉阶,走到李长庚面前。

    比李长庚高出一个头的压迫感,直接罩在老头头顶。

    “钱多得没地方花?”

    朱允烜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疯狂。

    “那就拿去造人。”

    李长庚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造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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