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么一来,眼前这对雕工精细、形态逼真的龙,就显得格外扎眼。

    罗教授脸上闪过一丝窘迫。

    做考古这么多年,这么明显的矛盾,他竟没看出来。

    他举起手电,光束胡乱掠过浮雕冰冷的鳞片,低叹一声,语气复杂:“看来,是我先前想得太浅了。”

    “修筑此墓的匠人,心思缜密到了极致。我们先前把注意力全搁在铁链上,谁料到玄机藏在龙眼的凹陷里。”

    “好一个点睛之策。光线一照进眼眶,机关立刻触发,弩箭跟着射出。这石龙,便算是真活过来了。”

    方毅点头。

    “不止这样。诸位试想,会凑近端详这龙形雕刻的,无论是考古队还是盗墓的,多半是带队的人,或是队伍里的关键角色。”

    “布这道机关,本就是冲着取这些人的命去的。”

    “狠毒,着实狠毒。”

    他话音落,周围几人不约而同缩了缩脖子。

    能把人心揣摩到这个地步,布局者的算计深不见底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正像方毅说的。

    石门里藏的杀招,本就是为诛杀队伍核心而设。

    所以之后再用灯照那对龙目,石门再无反应。墓室里只剩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反复检查过,考古队决定直接开石门。

    罗教授示意众人退开几步,命两名穿防护装备的队员分立左右,拉动铁链。

    “拉!”

    他一声令下。

    “喀啦啦。”

    铁链骤然绷直。黑暗里传来齿轮咬合的闷响。

    “轰隆!”

    石门猛地向内开启,积尘扑面,呛得人直咳。

    一股阴寒的气流从门内涌出来。

    站得近的人打了个冷战,手臂上冒起细小的疙瘩。

    石门封得太久,内外温差极大。

    门开了,众人没急着进,只站在外头,把灯光往里扫。

    里面还是间狭窄的墓室。

    地面和四壁都是石块垒的,手法跟外头通道一样,看不出什么特别。

    唯一扎眼的,是墓室正中立着一截低矮的石墩,形状像祭坛,只比地面高出不到一尺。

    环顾一圈,再无别物。

    看来这座陵墓的前段,修得颇为简朴。

    当然,这只是开头。往里走,或许才是另一番景象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确认暂时没有危险,方毅率先穿过石门,迈进第二间墓室。

    罗教授和队员跟着进来。

    一进屋,方毅把照明工具举高,慢慢转动视线。

    “看墙壁,上面有画。”

    众人纷纷把光束投向四壁。

    墙上布满彩绘。历经漫长岁月,图像和颜色依然鲜明。

    旌旗在风里翻卷,鼓声隐隐,隔着千百年还像要透墙而出。

    身穿各样甲胄的士兵,在一座城池内外森然对峙。

    显然是一场攻守惨烈的城池之战。攻方军容浩大,守方人手单薄。

    目光往下移,画面还在延伸。

    不多时,众人在城墙显眼处认出两个巨大的古体字:

    “昆阳。”

    原来这满墙彩绘,画的正是那场昆阳之战。

    公元二十三年,王莽麾下的大司空王邑与司徒王寻奉命前往洛阳,征召各地兵马,随后率军出城。

    二人途经颍川郡,目光落在昆阳城上。

    此地是刘玄更始政权的要害,必须拔掉。

    当时城中守军不到两千,主将叫王凤。

    新朝大军压境,黑旗如林。

    军帐里许多将领面露怯意,低声议论时已有人提出投降。

    唯有一人按剑而立。刘秀驳回退缩之议,主张死守孤城,另派精锐突围求援,等援军到了内外夹攻。

    他在各营之间穿梭,话语如铁,渐渐稳住了动摇的军心。

    当夜,刘秀亲率敢死队撕开敌军包围。

    数日之后,他领着汉军主力如狂风般折回,铁骑踏破王邑的大营。

    那位大司空丢下盔甲,在亲兵掩护下狼狈逃窜。

    这一战过后,新朝元气大伤,兵势如山崩般溃散。

    刘秀乘胜追击,长驱直入,最终攻破长安,把王莽的势力连根铲除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墙上的烽烟散尽,墓室里所有的目光落回方毅身上。

    又一次,他最初的推测被印证得分毫不差。

    满墙彩绘不提王莽别的作为,偏偏用浓墨重笔,画这场昆阳之战。

    那是王莽命运急转直下的转折,也是刘秀威震天下的开端。

    画得这样集中,已隐隐指向一个可能:修这座陵墓的人,恐怕正是刘秀本人。

    若不是他,谁会在地宫深处,特意留下对手最惨痛的一败?

    寂静里响起几声轻叹。

    队员们再看那位年轻的所长,眼里已不止是信服,更多了几分近乎敬畏的灼热。

    仅凭一块蒙尘的匾额就勘破千年迷局,这样的眼力,得在生死之间磨多少回才成?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众人往墓室深处走。

    最后几幅彩绘入眼,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住了。

    墨色浓云翻滚,暴雨如箭。

    画里的天地被巨力撕扯,狂风卷着骤雨抽打军营。

    更叫人心惊的是夜空。燃着的巨石拖着长尾坠进新朝军营,火起之处,人马都成了焦黑的残影。

    后世常有人打趣,说那一夜刘秀召来了陨星。

    交战前夕,天外飞石砸穿王莽大营,折损近半兵力。

    还没开打就散了,士兵们纷纷传言天意归汉,斗志像沙堆一样塌了。

    四十三万对一万七千,差距这样悬殊,谁能想到是兵少的一方踏着血火赢了个全胜?这样的战例,翻遍史书也找不出第二个。

    指尖拂过岩壁,颜料的颗粒在皮肤上留下粗硬的触感。

    那些画星辰坠落的线条依然鲜明,像昨夜才涂上去。

    方毅转过头,看向身旁的老者:“史书里关于刘秀的那些记载……当真可能发生?”

    罗教授摩挲着下巴灰白的胡茬,沉吟了许久。

    “传闻总会被一层层包裹。”他开口时,声音在墓室里显得格外低,“但有些内核,未必是假的。”

    他的视线落回壁画:“两万人击溃四十万大军,这事本身就近乎神话。可刘秀擅长用兵,昆阳地势又易守难攻。要说完全不可能,也太绝对了。”

    “至于天火坠落、暴雨如注……”

    老人轻轻摇头:“也许真发生过。不然单凭人力,要击垮王莽那样规模的军队,实在说不通。可真相到底怎样,谁又敢断定?隔了太久的岁月,我们能拼出来的碎片,实在太少了。”

    墓室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考古队员们低着头,各自沉在那段模糊的岁月里。

    “好了。”

    罗教授拍了两下手掌,回声在石壁间荡开。“空想没有用。先把壁画完整记录下来,我们必须往前走。王莽的棺椁在那儿,应当会告诉我们更多。”

    众人动起来,举起相机对准褪色的图样。

    可没过多久,他们陆续回到教授身边,脸上都带着疑虑。

    “教授,我这边没找到通道。”

    “这面墙敲上去是实心的。”

    “整间墓室……好像没有出口。”

    罗教授的眉头渐渐拧紧。

    没路?那怎么进下一处?难道这陵墓只有前后两室,压根没有主墓室?念头刚起,就被他按了下去。

    前室那些精巧机关,那条迷惑入侵者的龙形浮雕,若只为护住几幅壁画,未免太兴师动众。

    他正想让队员再细搜一遍,方毅忽然抬起了手:“教授,古墓里要是没有明显通路,多半是入口被刻意藏起来了。瞎找容易触发危险。您看那根石柱,答案或许在那儿。”

    罗教授望向墓室中央那根表面粗糙的石柱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年轻人说得有道理。

    他亲自走到石柱旁,手指顺着柱身上凹凸的纹路慢慢移,弯腰细看它与地面接合的缝隙。

    忽然,他直起身,眼里透出了然:“都过来!”

    他朝队员示意:“围到石柱旁边,注意脚下。”

    队员们依言聚拢,在石柱外围成个圈。

    最后一人站定的刹那,脚下传来轻微的震动。

    起初只是细颤,紧接着,石柱内部传出沉重的机括咬合声。咔、咔、咔。

    众人脚下那片圆形地面,竟缓缓往下降,带着整支队伍沉进更深的黑暗。

    考古队员们屏住呼吸,眼睛紧盯着前方,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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