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程虔，出来吧。”
贺燃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。“这里已经被包围了。”
姜遇慢慢睁开眼。
大梦散去以后，那些原本隔着一层梦境的感知重新回到了身体里。她听见了自己的呼吸，再听见远处细碎的脚步声，鞋底踩过碎石，衣料摩擦，还有几股截然不同的精神力。
贺燃。
凌照。
还有裴今越、霍婵，以及更多她叫不出名字的人。
隔着墙，隔着人群，隔着一片被蚀影笼罩的黑暗，她听见沈清的呼吸。
姜遇眼底迸发光亮，尾巴摆动出弧度，她回过头，程虔还坐在那里。
她手里的记录本摊开着，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字。大梦里发生的一切已经结束，可她似乎没有完全从那场梦里出来，视线还停在纸面上。
“程虔。外面的人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准备怎么办？”
程虔把记录本从头翻到尾，最后一页翻过去，手指压住页面。程虔抬头，把本子合上。
“我会自首。”
姜遇看着她。“实验呢？”
“没有结束。”程虔把记录本放到桌上，手掌停在封面上。“但已经够了。”
“你找到答案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程虔摇头。“只是找到了一个方向。”
“过去这些年，我一直在钻研如何突破精神力的承载上限。我曾以为，只要精神力足够强大，就能让御兽师与御兽彼此贴近，直至彻底融为一体。”
说到这里，程虔缓缓抬眼，目光落在姜遇身上，往日的偏执褪去大半。
“但我错了，精神力不是绳子。不是御兽师把御兽拽过来，也不是御兽强行把御兽师拉扯过去。”
她顿了顿：“想要冲破进化固有的限制，不能只靠一方向另一方靠拢。两者，都要主动向彼此迈出脚步。”
姜遇低头想了一会儿。“这个方向，能继续？”
“能。”程虔回答得很快，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记录本。“而且这一次，我有把握。”
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，这一次，已经很近了。
程虔没再说话。
姜遇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四肢，她看了一眼程虔身边的御兽。它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，头顶那一圈白色圆环在昏暗的环境里很显眼。
姜遇看了它两秒。“程虔，我出去了。”
程虔没有阻拦。
姜遇走到门边，爪子搭上门把。“有些话，说出来会更好。”
门重新合上。
房间里只剩下程虔和那只幻兽。
外面的声音一下远了，程虔坐在桌边，没有再碰那本记录本。
她看向旁边，熟悉的御兽抬起爪子，轻轻碰了碰头顶的白色圆环。
圆环亮起，程虔身边的空间跟着裂开一道缝隙，里面看不见尽头，也看不见边界。
她曾经无数次观察过这个能力，这个独立流动的空间内部没有方向，没有大小，只要取下圆环，它就能带着她离开这里。
那只幻兽伸出爪子碰上圆环。
“我们就停在这吧。”
程虔开口。她站起身，没有再看那个圆环，一步一步走过去，走过五十年的岁月，第一次这么近地走到它面前。
“我不该让你卷进来的。”程虔伸出食指，指尖碰到了它的身体。
“最开始，是因为我发现了你的能力，那时候我只是觉得很特别。一个完全独立的空间，而且没有契约记录，没有任何资料。我知道你的空间能做到什么，我也没有阻止你。”
“后来你一直跟着我，我也就习惯了。”程虔低下眼。“我一直觉得，既然你愿意帮忙，那就继续吧。”
程虔的手掌慢慢张开，贴紧它的身体。“我就这么假装，也不过问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。现在想想，我真的很过分。”
五十年。
她一直把这只御兽当成理所当然。
它愿意跟着她、愿意帮她、愿意等她，所以她就默认了，默认它不会离开。
“我连这个都没想过……”程虔生疏地伸出双手，把它抱进怀里。“这些年，谢谢你一直在。”
门外。
姜遇寻找那道身影。
沈清比她更快，她一直守在门口，蹲下身把姜遇接进怀里。
“有没有受伤？”
“没有。”
姜遇把脑袋埋在沈清肩膀旁边，沈清没有再问。她的手从姜遇头顶摸下来，沿着背脊滑下去，又重新来过。
一滴泪的重量已经洇湿姜遇的颈侧。那一点湿意黏在毛上，也黏住姜遇的心。
她小声说：“沈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沈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回来了。”
房屋内，程虔松开了手。
白色圆环的幻兽，看着程虔朝门口走去。
它站在那里，本已习惯独自待在一个地方，现在却有些无措。
它忘了自己什么时候来到的托育所。
一个地方待腻了，就换一个地方。窗台、柜子、屋顶、树枝，反正去哪里都一样。
直到很多年前，一个孩子来到这里。
那是一个中午，孩子们回到各自的床位准备午睡，它也跟着回来。没有留给它的小床，它给自己找了一个书架，那上头有一个旧垫子。可那天，垫子不见了。
没人看见它，也就没人知道那是它的东西。
等它找到垫子的时候，垫子被几个孩子拿出去玩了一上午，现在正躺在沙地上，墨绿色的垫子沾了褐色的尘土，看起来有些脏。
它站在那里看了一会，还是没有捡起那个垫子。要是有人看见一个浮空会动的垫子，很可能会为生活引来危险。最终，它回到书架上，缩在那里闭上眼。
睡在最外面的那个孩子睁开眼，看向那个书架。
她从床上爬起来，看到那个留在沙地上的垫子，没有告诉别人，也没有说什么。她自己把垫子洗干净、晾干，等到下一个午睡时间，把垫子重新放回书架上。
那只幻兽蹲在墙后，看着她离开。
一个念头在心头环绕。
这个孩子……是不是能看见自己？
后来，它试了很多次。故意站在她身边做鬼脸，在她读书的时候趴在桌角捣乱，在她睡觉的时候抱着垫子坐在她床边。
可那个孩子什么都没说，她没有看过来，只是一直做自己的事情。
它慢慢习惯了跟着她，也慢慢确定了一件事。
她确实看得见自己。
只是她从来没有问过，它也从来没有问过她。
很多年以后，它也长大了，在记忆的传承里知道了自己的秘密。原来它是幻兽，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自己，只有那些从来没有真正改变过心志的人，才能看见它。
它以前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，现在也不太懂。
那一天的程虔看见了它。而它也从那一天开始，有了一个待不腻的归宿。
这些年就这么心照不宣，程虔会为它带回饼干，会留下粉笔盒里的彩色粉笔。
它看着程虔一次次推门离开，一次次开门回来。
看见她长大，看见她老去。
看见她一次次拥抱那些谜题，也看见她第一次抱住自己。
直到现在。
程虔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幻兽，轻轻点了下头。
幻兽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。
贺燃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。“这里已经被包围了。”
姜遇慢慢睁开眼。
大梦散去以后，那些原本隔着一层梦境的感知重新回到了身体里。她听见了自己的呼吸，再听见远处细碎的脚步声，鞋底踩过碎石，衣料摩擦，还有几股截然不同的精神力。
贺燃。
凌照。
还有裴今越、霍婵，以及更多她叫不出名字的人。
隔着墙，隔着人群，隔着一片被蚀影笼罩的黑暗，她听见沈清的呼吸。
姜遇眼底迸发光亮，尾巴摆动出弧度，她回过头，程虔还坐在那里。
她手里的记录本摊开着，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字。大梦里发生的一切已经结束，可她似乎没有完全从那场梦里出来，视线还停在纸面上。
“程虔。外面的人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准备怎么办？”
程虔把记录本从头翻到尾，最后一页翻过去，手指压住页面。程虔抬头，把本子合上。
“我会自首。”
姜遇看着她。“实验呢？”
“没有结束。”程虔把记录本放到桌上，手掌停在封面上。“但已经够了。”
“你找到答案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程虔摇头。“只是找到了一个方向。”
“过去这些年，我一直在钻研如何突破精神力的承载上限。我曾以为，只要精神力足够强大，就能让御兽师与御兽彼此贴近，直至彻底融为一体。”
说到这里，程虔缓缓抬眼，目光落在姜遇身上，往日的偏执褪去大半。
“但我错了，精神力不是绳子。不是御兽师把御兽拽过来，也不是御兽强行把御兽师拉扯过去。”
她顿了顿：“想要冲破进化固有的限制，不能只靠一方向另一方靠拢。两者，都要主动向彼此迈出脚步。”
姜遇低头想了一会儿。“这个方向，能继续？”
“能。”程虔回答得很快，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记录本。“而且这一次，我有把握。”
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，这一次，已经很近了。
程虔没再说话。
姜遇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四肢，她看了一眼程虔身边的御兽。它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，头顶那一圈白色圆环在昏暗的环境里很显眼。
姜遇看了它两秒。“程虔，我出去了。”
程虔没有阻拦。
姜遇走到门边，爪子搭上门把。“有些话，说出来会更好。”
门重新合上。
房间里只剩下程虔和那只幻兽。
外面的声音一下远了，程虔坐在桌边，没有再碰那本记录本。
她看向旁边，熟悉的御兽抬起爪子，轻轻碰了碰头顶的白色圆环。
圆环亮起，程虔身边的空间跟着裂开一道缝隙，里面看不见尽头，也看不见边界。
她曾经无数次观察过这个能力，这个独立流动的空间内部没有方向，没有大小，只要取下圆环，它就能带着她离开这里。
那只幻兽伸出爪子碰上圆环。
“我们就停在这吧。”
程虔开口。她站起身，没有再看那个圆环，一步一步走过去，走过五十年的岁月，第一次这么近地走到它面前。
“我不该让你卷进来的。”程虔伸出食指，指尖碰到了它的身体。
“最开始，是因为我发现了你的能力，那时候我只是觉得很特别。一个完全独立的空间，而且没有契约记录，没有任何资料。我知道你的空间能做到什么，我也没有阻止你。”
“后来你一直跟着我，我也就习惯了。”程虔低下眼。“我一直觉得，既然你愿意帮忙，那就继续吧。”
程虔的手掌慢慢张开，贴紧它的身体。“我就这么假装，也不过问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。现在想想，我真的很过分。”
五十年。
她一直把这只御兽当成理所当然。
它愿意跟着她、愿意帮她、愿意等她，所以她就默认了，默认它不会离开。
“我连这个都没想过……”程虔生疏地伸出双手，把它抱进怀里。“这些年，谢谢你一直在。”
门外。
姜遇寻找那道身影。
沈清比她更快，她一直守在门口，蹲下身把姜遇接进怀里。
“有没有受伤？”
“没有。”
姜遇把脑袋埋在沈清肩膀旁边，沈清没有再问。她的手从姜遇头顶摸下来，沿着背脊滑下去，又重新来过。
一滴泪的重量已经洇湿姜遇的颈侧。那一点湿意黏在毛上，也黏住姜遇的心。
她小声说：“沈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沈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回来了。”
房屋内，程虔松开了手。
白色圆环的幻兽，看着程虔朝门口走去。
它站在那里，本已习惯独自待在一个地方，现在却有些无措。
它忘了自己什么时候来到的托育所。
一个地方待腻了，就换一个地方。窗台、柜子、屋顶、树枝，反正去哪里都一样。
直到很多年前，一个孩子来到这里。
那是一个中午，孩子们回到各自的床位准备午睡，它也跟着回来。没有留给它的小床，它给自己找了一个书架，那上头有一个旧垫子。可那天，垫子不见了。
没人看见它，也就没人知道那是它的东西。
等它找到垫子的时候，垫子被几个孩子拿出去玩了一上午，现在正躺在沙地上，墨绿色的垫子沾了褐色的尘土，看起来有些脏。
它站在那里看了一会，还是没有捡起那个垫子。要是有人看见一个浮空会动的垫子，很可能会为生活引来危险。最终，它回到书架上，缩在那里闭上眼。
睡在最外面的那个孩子睁开眼，看向那个书架。
她从床上爬起来，看到那个留在沙地上的垫子，没有告诉别人，也没有说什么。她自己把垫子洗干净、晾干，等到下一个午睡时间，把垫子重新放回书架上。
那只幻兽蹲在墙后，看着她离开。
一个念头在心头环绕。
这个孩子……是不是能看见自己？
后来，它试了很多次。故意站在她身边做鬼脸，在她读书的时候趴在桌角捣乱，在她睡觉的时候抱着垫子坐在她床边。
可那个孩子什么都没说，她没有看过来，只是一直做自己的事情。
它慢慢习惯了跟着她，也慢慢确定了一件事。
她确实看得见自己。
只是她从来没有问过，它也从来没有问过她。
很多年以后，它也长大了，在记忆的传承里知道了自己的秘密。原来它是幻兽，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自己，只有那些从来没有真正改变过心志的人，才能看见它。
它以前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，现在也不太懂。
那一天的程虔看见了它。而它也从那一天开始，有了一个待不腻的归宿。
这些年就这么心照不宣，程虔会为它带回饼干，会留下粉笔盒里的彩色粉笔。
它看着程虔一次次推门离开，一次次开门回来。
看见她长大，看见她老去。
看见她一次次拥抱那些谜题，也看见她第一次抱住自己。
直到现在。
程虔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幻兽，轻轻点了下头。
幻兽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