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遇一路跑到图书馆门口时,第二节晚自习刚开始没多久。

    图书馆一楼只开了几盏灯,借阅区安安静静的,偶尔能听见翻书声从里面传出来。门口的还书箱旁边,卷卷狸正蹲在借阅台后面,尾巴绕着一支细长的登记笔,低头整理一摞被学生塞得乱七八糟的书。

    它耳朵尖上夹着一枚小小的书签,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“晚自习逃课。”卷卷狸看着姜遇,“你又被守矩主任抓到了?”

    姜遇急得原地转了一圈:“不是重点。”

    卷卷狸把手里的书放下:“那重点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能不能让广玉兰开花?”

    卷卷狸慢慢眨了下眼睛,姜遇立刻补充:“不是让整棵树开花,也不用很久,就一朵,一朵就行!”

    卷卷狸看了她一会儿,尾巴尖轻轻动了动:“你先说清楚,为什么。”

    姜遇本来想说得快一点,可话到了嘴边,又忽然慢下来,她想起垃圾处理站墙边那一排透明收纳盒,想起淤泥史莱姆把一片旧叶子小心放进去的样子,也想起它说起广玉兰时,声音很轻地问她,开花的时候,是不是很香。

    “垃圾处理站那只淤泥史莱姆。”姜遇凑近,认真道,“它在学校待了很多年,收了很多广玉兰的叶子、枯枝和残花,但是它从来没看过广玉兰开花。”

    卷卷狸没有打断她。

    “现在是秋天,广玉兰不开花。”姜遇抬头看着它,“我想让它看一次。”

    卷卷狸沉默片刻,从借阅台下面拖出一个木箱。

    木箱里放着不少旧物,褪色的植物标本,破损的书页,还有几枚已经失去光泽的羽毛。它从最里面翻出一个小玻璃夹,夹子里压着一朵干枯的花瓣。

    “如果只是让一朵枯花恢复原来的样子,我可以试试。”卷卷狸拿起花瓣说,“但我的能力不能让物体重新活过来。”

    姜遇耳朵一竖:“能恢复成刚开的时候?”

    “看起来可以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够了!”

    卷卷狸看着她高兴得尾巴乱晃,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把那片花瓣放回玻璃夹里,尾巴卷起登记笔,在借阅台旁边挂了一块小牌子。

    【管理员临时离岗五分钟,请勿大声喧哗。】

    卷卷狸带着那枚玻璃夹,跟着姜遇一路去了垃圾处理站,守矩犀犀还站在处理站外面等着,它看见卷卷狸,目光落在玻璃夹上,没问什么,只是往旁边让开了一点。

    淤泥史莱姆还缩在垃圾桶后面,它本来以为姜遇已经回教室了,听见脚步声探出头,看见姜遇带着卷卷狸回来,整团泥都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又回来了?”

    “你别动。”姜遇立刻说,“今天有个东西给你看。”

    淤泥史莱姆眨眨眼。

    卷卷狸把玻璃夹打开,拿起那片干枯的花瓣,用尾巴卷起的笔在花瓣上轻轻点了一下。下一秒,夹子里的枯花瓣亮了起来。

    原本皱缩发黄的花瓣一点点舒展开,颜色从浅褐色一层一层褪下去,边缘重新变得圆润柔软,露出底下的白,花瓣表面泛着淡淡光泽,像刚从枝头落下来。

    姜遇屏住呼吸,淤泥史莱姆也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淤泥史莱姆先是看了一眼姜遇,这才慢吞吞从箱子后面出来,动作比平时轻很多,它伸出一小截触角,停在花瓣边缘许久,才轻轻贴上一点。

    “好看。”它说。

    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姜遇等了一会儿,淤泥史莱姆没有再说话,姜遇耳朵动了动,凑过去闻了一下,她闻得很认真,鼻尖几乎碰到花瓣,闻完以后又换了个方向,再闻一次。

    最后她抬起头:“怎么没有味道?”

    卷卷狸安静了一会儿,“旧物复现,只能让它回到曾经的样子。”它说,“颜色、形状、纹理,都可以。”

    卷卷狸继续道:“但它已经不是一朵正在开着的花了。我复现不了香气,复现不了阳光晒过叶片的温度,也复现不了刚下过雨时花瓣上的水汽。”

    处理站里一下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淤泥史莱姆已经把触手收回去了,它只痴痴地看着那朵花,姜遇看着它,心里忽然有点难受,还有一点不甘心,她本来以为,只要让花重新变白、重新舒展开,淤泥史莱姆就会高兴。可它想要的,显然不只是“看起来像一朵花”。

    它想闻到花香,想知道那种花开在树上、风从广场吹过来时,到底是什么感觉。

    淤泥史莱姆看了很久,“已经很好了。”它的声音里没有失望,“我以前见到的花,都没有这么完整。”

    姜遇张了张嘴,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卷卷狸把玻璃夹合上,花瓣上的白色便一点点褪了下去,重新缩回干枯发黄的模样,那短暂的瞬间,像一场没有声音的春天。

    守矩犀犀看了一眼时间,终于开口:“第二节晚自习还有二十分钟结束。”

    姜遇低下头,尾巴也慢慢垂下来,“我明天再想办法。”她忽然说。

    淤泥史莱姆抬头:“不用了。”

    “要的。”姜遇语气很坚定,“这次不算。”她转身往外走,走出两步,又回头补了一句:“我一定让你闻到。”

    淤泥史莱姆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她跑远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读结束,姜遇开始行动。

    早读课上,沈清在背单词,姜遇趴在桌洞里,爪子压着一本植物百科,翻得哗啦啦响,课间,沈清去接水,姜遇蹲在她脚边,盯着走廊窗外那几棵只剩叶子的广玉兰,盯得眼睛都快直了,中午吃饭的时候,她叼着自己的小碗跑到食堂后厨门口,拦住正在搬蒸笼的掌灶火火。

    “你这里有没有那种特别香的东西?就是闻起来像花一样?”

    掌灶火火顶着一脑袋白雾,想了半天,翻译器蹦出一句不确定的回答:“葱花?”

    姜遇:“…不算。”

    掌灶火火挠了挠脑袋,从蒸笼底下摸出一小包香料:“这个呢?”

    姜遇闻了一下,连打两个喷嚏,“这个像卤鸡爪。”

    掌灶火火沉默地把香料收了回去。

    下午,姜遇又跑去园艺社借了几片干花瓣,还问有没有留存的玉兰精油,园艺社的学生翻了半天,最后只找出一瓶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花香清新剂,姜遇抱着那瓶清新剂回到教室,偷偷喷在纸巾上闻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像洗衣粉。”她皱着脸评价。

    她不死心,又把干花瓣泡进温水里,泡得爪子湿漉漉的,再用光球把水一点点加热,热气升起来,她还特地站在桌上,用尾巴扇风,把气味往外送,花瓣被姜遇泡了又晒,晒了又搓,搓了又加热。

    结果沈清一进教室,就闻到一股很奇怪的味道,像潮湿纸箱,又像谁把洗衣粉倒进了花盆里,沈清站在门口,沉默了两秒。

    “姜遇。”

    姜遇正蹲在桌上,前爪按着那只小碗,闻言抬头:“你回来得正好,你帮我闻闻,像不像广玉兰?”

    沈清走过去,低头闻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停顿片刻:“你想听实话吗,想听我就闭眼说。”

    姜遇:“……”

    她把爪子从碗边放下来,耳朵一点点耷拉下去。

    “明明就差一点。”她小声说。

    沈清没有马上回答,姜遇低头看着那碗浑浊的花瓣水,越看越不甘心:“卷卷狸能让花变回原来的样子,我也能找到花瓣,能加热,能扇风,为什么就是弄不出它原来的味道?”

    沈清拉开椅子坐下,把姜遇从桌上抱下来,放到自己腿上,揉了揉她的下巴。“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春天做得和真的一模一样?”

    姜遇愣了一下,“我想让淤泥史莱姆闻到花香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沈清看着她,过了一会儿才道:“或许它想看的也不只是一朵花呢。”

    姜遇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窗外的风吹进来,翻动桌上那本被她翻得乱七八糟的植物百科,书页停在广玉兰那一页,上面有新芽,有绿叶,有花,也有枝干。

    姜遇想起垃圾处理站墙边那一排收纳盒,春天的新芽,夏天的叶子,雨天伞面上掉下来的花瓣,被风吹断的枝条,花期结束后扫进垃圾袋里的残花,淤泥史莱姆收集着一棵它没有真正看过,却陪着它走过十几年的广玉兰。

    姜遇把桌上被自己搓碎的花瓣拢在一起,用叶子裹好,塞进书包侧袋里,“沈清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沈清看着她。

    姜遇从她腿上跳下来,尾巴重新翘起:“不要让一朵花变得更像真的。要让它看见,它这些年到底留下了什么。”

    当天晚上,第二节晚自习结束后,姜遇没有再偷偷溜出去,她先把自己的御兽作业写完,又等沈清收好书包,才一起去了图书馆。

    卷卷狸还坐在借阅台后面,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。

    姜遇没有绕弯子,直接说:“我想借你的能力。”

    卷卷狸抬头:“借多久?”

    “今晚。”

    “做什么?”

    姜遇认真道:“让一棵广玉兰,重新长一遍。”

    卷卷狸看着她,没有立刻答应。姜遇继续道:“不是凭空变出来,淤泥史莱姆收了很多东西,它有新芽、叶子、枝条、花瓣,它收了十几年,应该够一棵树长一遍了。”

    卷卷狸靠在椅背上,“你知道我的能力不能让它真正活过来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姜遇说,“它也不会有香味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还要做?”

    姜遇沉默了一下,点头。

    “要。”

    卷卷狸看了她很久,终于从借阅台后跳下来。

    “那就去吧。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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