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船靠岸的时候,没有明显的分界线,前一秒还是水,下一秒一座城市拔地而起。

    姜遇看着那片水田从云层下面浮出来,空气里的湿度比船上更重,落在皮肤上有轻微的粘滞感,纵横的水道把田野切成规整的方块,楼房和稻田交错着分布。

    一条宽阔的主河从城中间穿过去,河面上船只繁忙,但不是她见过的铁壳船,是木头的,船头放着货物,船尾趴着御兽。

    渡船船底擦过浅水层,沈云舒从她身后探过来看了一眼:“到了,黍宁城的停靠口岸。”

    姜遇先跳下去,脚下踩到的不是石板,而是一层带着回弹的土路,张开的翅膀边缘有一点潮意。

    姜遇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打了个喷嚏。沈清从她身后走下来:“过敏?”姜遇甩了甩脑袋:“不是,这里的空气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停靠口岸旁边就是一条条宽阔的水道,水道边立着一块木牌,边缘有一圈极淡的水纹,随着人靠近,字体会亮起。

    “水润黍宁,共育丰年,黍宁城欢迎您。”

    底下分行列出:1-3号水道通往黍宁老城,4-6号通往商住混合区,7-10号通往产业园和外围农田。

    旁边用更小号字标着“御兽班车”四个字,后面跟着时间表:溪鳅快线每十五分钟一班,河鲤货运船每半小时一班。最底下还有一行备注:夜航水灯已开放,可至谷祭老城码头领取浮灯。

    姜遇蹲在木牌前面看完了那几行字,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:“御兽班车?”她转头看向水道。

    水面上船头绑着不同颜色的布条,船尾插着一面小旗、上面画着各种御兽的轮廓。

    船舷边趴着一只半透明的小兽,正在用前肢拨水,脖子上挂着“扫码登船,2元一位,御兽半价。黍宁城水道管理所监制”的牌子。

    沈清打开手机地图查了查,转头喊来正在拍照的沈云舒和姜遇,拽回想把自己浸入水里的织梦灵,扫码登船。

    姜遇她们上了一艘往老城方向去的渡船,掌船的御兽轻轻一拨,船体离开口岸,水道切穿街区,沿着建筑之间流动,碧蓝的水道里有绿色的光点闪动,姜遇蹲下来,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一只溯溪鳅从水里探出头,顺着水渠游动,经过一个节点后停顿了一下,水面轻微震动。

    船行至一段较窄的水道时,对面来了一艘货运船,船身很宽,几乎占满了整个水面,两船交界时,水面上多了一道细长的波纹,一群溯溪鳅从水面下浮出来,停在两艘船之间,尾巴同时拍了两下水面,水面泛起一圈均匀的波纹,向两侧扩散开。

    货运船的船头御兽微微偏了一下,然后放慢了速度,靠向右侧,让出了一条道路。

    沈清坐在她旁边,看出了姜遇的疑惑:“黍宁城没有红绿灯,溯溪鳅负责全部的水路调度。”姜遇又看了那个方向一眼,水面已经平静了,只有几圈细小的波纹还在散开。

    “它们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拍,什么时候不该拍?”

    沈清说:“沿水道布置了感应节点,它们游过的时候会收到信息,知道哪条船在哪个位置、在往哪个方向走。它们自己不需要判断路线,只需要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调整。”

    姜遇想了想,转头看向水面:“那如果两只溯溪鳅同时给出不同的指令呢?”沈清说:“不会,所有溯溪鳅共享同一套信息,它们不会给出互相矛盾的指令。”

    姜遇又看了一会儿水面,尾巴垂在船沿外面:“那它们不会累吗?”

    她还没等到沈清回答,旁边一个本地人先接上了。是个蹲在船头剥毛豆的大叔,头也没抬:“累什么累,人家是公务员,能考上水路调度的溯溪鳅都是有编制的。”他用指甲掐开一粒毛豆荚,“我也想叫我家的笨笨去考,前年考了一年,考不上,笔试倒是过了,实操不行,路况判断一塌糊涂,倒是在湖心转了三圈。”

    姜遇愣了一瞬:“公务员?”大叔把剥好的毛豆丢进碗里:“对啊,黍宁城水路调度岗,编制内,五险一金,干满三十年退休,上四休三,比人好考,但竞争也大,溯溪鳅自己卷自己。”

    “去年还有一个人借着自己契约的溯溪鳅考进来,两人都落户到黍宁城了呢。”

    姜遇带着不可置信:“哈?真这么落户了?”大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:“有啊,工作满三年还分房。”

    姜遇悔恨地蹲在船沿上,飞行的快乐淡去,她现在酸自己不是水系御兽。

    她看了一眼水里欢快的溯溪鳅,又看了一眼大叔碗里剥好的毛豆,然后说:“有没有可能你给它的名字取错了。”大叔愣了一下:“什么名?”姜遇说:“笨笨。这个名字考什么都不好考吧。”

    大叔挠了挠头:“那叫什么?”姜遇伸出爪子,信誓旦旦地说:“你要是叫它‘黍宁城水路调度岗预备编’,说不定就考上了。”

    大叔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毛豆,沉默了一会儿:“它都不认识这么长的字。”姜遇沉默了,沈清坐在旁边翻了一页书:“你也不认识。”姜遇瞪大眼,立刻转头看着沈清:“我认识!”

    靠近内城码头时,船上响起了广播:“内城到了,有在谷祭码头下船的乘客,请从右边下船。”

    “前面要下船了。”沈云舒把手里刚买的特色饮品拧紧,“老城这边不让船只进街区水网,只能步行。”

    姜遇正趴在船头吹风,听见这句话,尾巴一甩,先一步站了起来。“终于可以走路了。”

    刀锋从船尾轻轻跳到她旁边,织梦灵则慢悠悠飘起来,提起沈云舒递来的行李,打了个哈欠。

    沈清收起地图,把随身包重新背好: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她们沿着水道往城里走,水道两边是楼房,楼不高,四五层的样子,但每一栋都不一样。

    一楼多是店铺和工坊,门口直接连着水渠,二楼是住户,更高一点的地方,能看到小型田地。

    沈清停了一下:“楼顶…在种东西?”

    姜遇也抬头看了一眼,一栋三层楼的屋顶上,真的有一片小型稻田,几只蒲露小驹在楼顶照顾稻田。

    “这也太省空间了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不是省,是习惯。”沈云舒走在前面,“这里土地和水是绑定资源,人们经历大旱,不愿浪费,就形成了这样的种植习惯。”

    她们沿着主街往民宿方向走,走了没多久,前方出现一段施工区域。

    一片半开放的水网建设区,几十条细水渠正在被重新铺设,几只大型碧波龟稳稳停在水渠节点处。

    旁边有工人正在记录数据,同时,碧波龟旁边还有人类和御兽在一起调整阀口,一只戏水小童站在渠中央,双手轻轻一压,水流就分成两股,分别流向不同方向。

    沈清停住:“这是在修城内水网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沈云舒点头,“听说最近在给老城水系升级,原来的节点承载力不够了。”

    姜遇边上一个刀锋,头顶一个织梦灵,一起蹲在边上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碧波龟缓慢转动身体,像是在对齐某个角度,工人拿着记录板在旁边校准参数,嘴里还在讨论:“这个区间水压要不再降一点,避免晚上灯海回流。”

    姜遇小声问:“是在指挥御兽吗?”

    “不是指挥。”沈云舒想了想,“更像是一起决策。”

    沈清抬眼看她。

    “黍宁城这边的水系系统是共同决策的。”沈云舒解释,“碧波龟、戏水小童这些负责调度节点,人类负责整体结构设计和修正。不是谁管谁,是一起负责。”

    她们继续往前走,施工区很快被甩在身后。再往前,水道声音变小,取而代之的是蒸汽和锅炉的声音。

    街边的店铺开始密集起来,空气里有稻谷和蒸汽混合的味道。有人推着小车从水道直接装货,车子底部带着水槽,水系御兽在里面慢慢游动。

    沈清忽然开口:“这里的工作分工,是按人和御兽混排的吗?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沈云舒点头,“黍宁城的基本原则是‘能力优先,不分物种’。”

    她指了指一侧公告牌,上面写着一行很直白的内容:

    【黍宁城第七水系调度组招聘】

    人类岗位:结构调度、数据分析、城建维护。

    御兽岗位:水道指引、灌溉控制、运输协助。

    待遇:同工同酬,五险一金,御兽可享休养渠与家属陪护通道。

    姜遇盯着那块牌子看了五秒,决定回去就去查哪里招收拥有飞行技能的御兽。

    “妈,你对黍宁城还挺了解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上大学的时候,有个舍友就是黍宁城来的。”

    民宿区域在一条叫“三水巷”的支流旁边。

    巷子入口有一块很旧的木牌,上面写着“居住缓流区”,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禁止大型货运船进入,保持生活水流稳定。

    沈清停下:“应该就是这里了。”

    刚踏进巷子,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。这里和主街不太一样,没有那么多工坊,也没有大规模水路运输,水渠变得细而清,是专门为生活留下的。

    路边有人在修补屋顶的稻田,脚边跟着一只清涟貂,慢慢吐水玩,有人在晾晒稻穗,直接放在托板上,托板悬浮在水渠上方。

    沈云舒确认了一下地址:“前面那家,临水民宿。”

    民宿是两层小楼,底层直接连着水道,门口挂着一串用稻穗编的风铃。

    推门进去的时候,老板正在和一只戏水小童沟通水位。“今天灯海排练提前,我门口的水位要再降一点。”老板说。

    戏水小童点了点头,轻轻一抬手,水面缓慢下降了一小段。

    姜遇站在门口看了一秒,“我们是不是刚好赶上什么排练?”

    沈云舒放下行李:“嗯,今晚开始,灯海预演。”

    沈清抬头看了一眼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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